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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旅行,直到世界尽头

时间:2017-09-09 09:55 来源:互联网 作者:梅梅 阅读:
    我依然记得二十岁的第一次旅行。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十多年就过去了。
    十多年过去,收集地图的癖好没有改变,中国各省的只差海南,接下来就该世界各地的了吧。
    十多年过去,离开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第二故乡厦门,来到北京定居。
    十多年过去,放弃了高校待遇丰厚的工作,过着自由自在的清简生活。
    十多年过去,旅行仍然是生活的重要部分,热爱天马行空的行走,热爱在路上一切陌生而美好的人与事。
    十多年过去,我的旅程终于孤独不再,拥有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站立于这道华丽的分界线之上,便有了这篇文字的整理和总结。
    这不只是游记,这是一些关于旅行、成长和电影的文字。
    如果你已做好这样的准备,那才继续往下读。
    年轻时候生活很简单,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旅行,走过万水千山。以为只有不断地出发和到达,才能抚平心底日复一日的伤痛,以为只有漫漫旅途的顿悟和机缘,才能望见内心而得一个圆满。
    喜欢电影,尤其痴迷以旅行和流浪、迷失与回归为主题的公路电影,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的电影陪伴了我很多年。他的电影里有艰难,有困惑,有无助,有无奈, 也有热情和欢乐,但无论怎样的境遇都不言放弃,最终给人坚持和坚定的勇气与力量。这肯定就是让我热爱的缘故,相信每一个独自走在路上的人都会被这样的情绪 深深吸引。
    十多年过去,我仍然在不断行走和不断感动中。旅行和电影一直是生活的重要部分,对我来说这两者的关系很奇妙,成长岁月里的种种情结让它们有了某些内在密切的契合。
    十多年过去了,我用生命的六分之一来明白了一个道理,年少不羁的倔强和骄傲转变为懂得珍惜、学会包容、心怀感激,因此我拥有了真正的幸福。
    做了母亲以后,闲暇时翻看关于过往的文字及照片,惊诧于那沉甸甸的份量,便想把它们一一整理,来做一个告别仪式。
    所以,这些文字首先是写给自己看的,也写给许许多多和我一样曾经以及正孤独行走在漫漫长路上的女子。
    一直到世界尽头,等你的回答。
    每一次看《直到世界尽头》,都痴迷于那没有止境地寻觅和流浪,女主人公走遍四大洲追寻自己的爱人和爱情,在广袤无垠的世界探求生命和生存的意义。影片中呈现了世界各地美伦美奂的风景,充满着无法停歇的渴望和寻觅,以及一路随行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音乐。
    这是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最得意的作品,被称之为“终极公路电影”,具有哲人之思诗人之情的文德斯试图用爱和流浪这样的终极话题来阐释他的哲学观和生命观。而我,看到了一个纯粹的关于流浪和爱的故事,仿佛在女主角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漫长而壮美的流浪中不曾停歇。
    那么多年过去,总有人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旅行的。什么时候,么时候喜欢上独自旅行,认真追究才发现,时光流逝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对它的把握,那 么多年过去,生活和旅行之中,许多人来来往往,遇见了,散了,念了,淡了,忘了。一个又一个轮回。最终,仍然一个人走在漫长的这路上。
    因此迷恋一个人在路上的感觉。独自出发,快乐和痛苦都是自己的。深入骨髓的快乐和痛苦,让人迷恋。也迷恋孤独,穿过拥挤的人群,于千万人之中伸出双手挣扎,梦想有另一双手牢牢抓住自己。
    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过完了这一生该活的日子,余下的时间,就是在安静的行走中不断地回忆,忏悔,憧憬,寻觅。这种情绪在不知不觉中滋生,蔓延,悄然无声地侵袭了我。我知道自己一定在寻找什么,可那究竟是什么,也许只有找到的那天才会明白。
    直到世界尽头。

    1、离开那个叫厦门的城市

    凤凰花又开了。它每年盛开的时间总在变化,不变的是火焰一样点燃这个城市的花朵。 
    1992年9月,台风来袭,下着大雨,妈妈和我一起撑着伞,穿过校园的石板路,走出厦门大学白城校门。那时候公路对面就是海滩,我们站在海滩上看海,天 色已暗,雨天的海水浑浊,咆哮不停。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海。后来我记起那夜的海,如同杜拉斯忆起湄公河一样,爱恨交织。懵懵懂懂的女孩头一次远离家乡,如何 知道这里将盛满她的爱恋,忧伤,和眷念。我也从未预料,自己会跟杜拉斯一样,最终离开了那个终生难忘的地方。 
    这个城市的很多角落留下我的痕迹。有时候我仔细想,花费在这些地方的生命是否值得。没有答案。我是个健忘的人,我擅长忘记所有一切,包括快乐,悲伤,还有伤害。有时候我努力回忆,那些过往仿佛和我没有一丝瓜葛,就像在读别人的故事。 
    我学会了做酸奶。我常常觉得这个城市就是那个盛酸奶的玻璃瓶子,做得成功不成功的酸奶盛放在里头了,喝了,忘了滋味,没了,只有那瓶子依然在那里,等着我放些什么进去。 
    我喜欢新鲜的东西,别人眼里的苦难和不舍,到我这里兴许就成了快乐和诱惑。早就明白,这是我的优点,同时也是致命缺点,但我不愿去细究。因此,2008 年3月,我满心憧憬地接受了学校驻京办的工作,离开厦门来到北京。我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从那时候起就注定要天翻地覆。
    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即将离开之时,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不舍。真的要走了,有天午夜我跟自己说,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什么也不用再想,然后就给过去的十六年划了个句号。从那以后跟以往一切告别了。
    过往,仿佛从未靠近,从未停留。 

    2、一块煎饼带来的缘分

    曾经设想过无数种相遇的理由,又何曾料到,一切缘起于一块煎饼。
    2008年秋天。
    11月2日,还有两个月,我即将迎来自己35岁生日,没想到生活会因为一块煎饼而完全改变。
    我看见坐在对面发动机盖子上的女子,笑容灿烂,瞬间照亮我心底。我顿时明白,原来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跟我说起那天的这段记忆,说起如何被那个爱笑的女子打开心扉,于是我便坚信这样的说法。我后来在计划将来给儿子看的日记中记录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2008年3月,妈妈到学校的驻北京办事处工作。10月底的一天,妈妈请假准备回厦门看望外婆外公,本来可以立即出发,却突发其想要去爬山,把机票的时间延迟到11月3日,颇费了些周折才在一个著名的户外网站上找到合适的队伍。
    11月2日这天去的是狗牙山,妈妈到集合地点比较早,肚子有点儿饿就买了块煎饼,可是吃了一口却觉得太油腻,随手放进包里。刚出发时,山路比较平缓,妈 妈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头一次见面的队友,只听见一个声音说,哎呀,早上吃得不够,我又饿了。妈妈一听这话,顿时想到包里的煎饼,自己肯定不想再吃,扔 了又可惜,不如给他吃了,这样一举两得,当即拿出煎饼递给叫饿的人,临了才想起自己咬过一口,对方马上表示不介意,接过去就吃了个干净。
    妈妈当时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
    但就是这个吃了你妈一块煎饼的人,日后成了你爹。
    一切都是机缘巧合。2008年9月30日,你爹结束德国的博士后工作回到北京,他原本计划10月30日再回国,但签证延期没有办理成功,如果按原计划回 来的话,他根本不可能在回来的第三天就去爬山。而妈妈要是请好假立刻就回了厦门,或者跟了别的登山队伍,可能这世界上就没有你了。
    真的要感谢那块煎饼,它将你爹和你带到妈妈的身边。
    朋友聚会,遇到一见如故的女子,正陷在深深的迷惘中。我陪她说了许久的话,仿佛看到过去的自己。我们都在年少时候就热爱上自由和行走,热爱一个人天马行空的旅行,渴望在漫漫旅途中望见内心而得一个圆满。
    而我终于如愿以偿。如今我拥有了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恍然明白,过往十余年孤独旅程所寻觅的,原来就是这个圆满。而眼前的女子,我怜爱地看着她,还要 继续那些必须一个人走的路。那路上,我知晓,如同我将在这篇文章中讲述的行走故事,我曾经一个人走过的长路,有爱,有痛,有欢乐,有忧伤,有执着,有放 手,有从年少不羁到岁月静好的成长。
    柏林苍穹下,天使也孤独。
    痴迷于文德斯构建的那些黑白与彩色交替的天使在场的情境,也痴迷于影片中天使守望人世生发的那些充满哲理的喃喃自语,和他们在天堂与人世自由穿行的流畅切换,还有曼妙的身姿与舞蹈,低音提琴河水般流淌。 
    但最让我热爱的一幕,是天使坠入人间的那刻。他所渴望的,原来是能体会人间冬天里一杯咖啡的苦涩滋味,寒风中一次搓手的温暖感觉,一个新生命诞生的喜悦心情,以及,一个爱人的拥抱流露出来的真心。 
    守望着人间的天使,见证着天堂的永恒与人世无常,但在那种永生的寂寞里,天使也心动于人世的风花雪月和朝生暮死,于是坠入人间。战争、死亡、废墟、破败都逐渐远去,穿越一切沉重,灵魂家园里所有的人都在宿命的孤独里寻找真爱,寻找自我。
    于是我便相信,凡间的我们都是天使,因为有了欲望,无法再展翅飞翔,只能孤独流浪。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朋友都说我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子,可是我常常迷惑于自己的自蔽,我想把自己隐藏起来。我一个人去看电影,一个人去逛街,一个人去书店,一个人去咖啡馆,一个人去爬山,一个人去旅行。 
    一个人的时候,我很快乐,暂时忘记很多事情。 
    一个人乘坐巴士,我喜欢走到最后几排,找个靠窗的位子。我害怕有老人儿童孕妇站在边上,那样我就得给他们让座。心情愉快的时候,我很乐意把座位让给他 们,可是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几乎不能站立,我必须靠着点儿什么,才可以继续呼吸。 巴士一站一站停靠,终点越来越近,心情也越来越紧张。一旦到站,我就不得不从一个人的空间里走出来,走到拥挤的人群中去,强迫自己对他们笑,和他们说话, 陪他们吃饭。 
    在孤寂中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个天使,执着,从不放弃。

    3、长江三峡:就这样踏上孤独的旅程

    我仍然记得20岁的第一次旅行。
    1994年夏天,厦门到武汉,武汉到宜昌,逆水而上至重庆,之后的贵阳和安顺黄果树瀑布,一个月之久的长途旅行。与几个朋友同行,但心底始终仿佛一个人在走。
    山里长大的姑娘生平第一次乘船。一路上所乘的都是三等或者四等舱,通常是6人或者8人合住一间,而且买不到同一间的床位,于是几个人分在不同房间里。和陌生人同住,这在我是平生头一回,本应有不安和不适,但我竟然也很愿意那样独自一人。
    我晕船。浑浊的江水把船晃来晃去,我的头也跟着晃,尤其是夜晚,船上昏暗的灯光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我吃晕船药,让自己一直昏睡。船过神女峰之时,我还在药劲之中,听到外面人声鼎沸欢呼雀跃,一个人躺在床上晃晃悠悠,觉着不看那山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我脾气不大好,爱使小性子,从那一次行走就可见端倪。清楚地记得好几次我生了闷气不搭理同伴,一个人走在山城重庆那些让人望而生畏的台阶上不感劳累,但 觉得深受委屈。因此明白自己最适合独自行走,除非,同伴能够完全理解并包容我。人生好比旅行,若没有合适的旅伴就还是独自上路吧。
    那一次的火车经历也让我难以忘记。
    重庆到遵义的夜班火车,站票。夏天的硬座车厢里空气浑浊,拥挤的人群散发出的浓烈味道几乎让人无法呼吸。昏昏欲睡,但不敢睡着,担心有人偷了行李。开始 站着打盹,左右脚轮流支撑身体重量,累了就换只脚,不时睁眼瞅瞅行李架上的背包是否还在。后来实在撑不住,找了张旧报纸垫着坐在车厢地板上,抱头酣睡。越 睡越迷糊,渐渐忘了要照看行李,天什么时候亮了,我醒来,发现自己和两只鸡躺在一起。 之后相当长时间火车成为我的主要交通工具。很多陌生人,因为乘坐同一列车而熟悉。一起看窗外的风景,一起吃碗装的方便面和10块钱一份的快餐,一起在列车 广播声中埋头大睡,一起讲述各自以往旅途中的故事。
    列车每次停靠都有人离开。最后,到了终点,满车的旅客下车出站,带上各自的行李四散开去。 我又只剩下自己。那些旅途中投机的人和事,随着涌动的人群流失,即刻便无影无踪。偶尔我们会互留e-mail和电话号码,还有QQ,有时候我也把魔羯座女 子的网站地址留下。但我几乎从来不主动联系别人。我的文字,我的记忆里充斥他们的影子,但是我不主动联系他们。
    后来我开始乘坐卧铺,上了火车只做三件事,吃东西,睡觉,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照例是一上火车就犯困。天没黑就又爬到上铺睡觉。睡觉消耗了最多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车厢里已经熄灯,只有走廊上的夜灯发出微弱光芒。很多隧道,一个紧接一个,没有尽头的长。车轮在铁轨上行进,在安静的夜色里特别清 晰,轰隆轰隆轰隆。这个时候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拉开窗帘,看玻璃外的世界。那时人们多已熟睡,列车行驶在山野,看得见星星,在轮廓分明的山峦上发亮。树和山的剪影清晰,与蓝色的夜空 相比,它们更显凝重。真希望火车永远这样行驶下去,没有尽头。 野地里没有灯火,深深浅浅的植物剪影飞快掠过。心却安静下来,没了白日里的浮躁。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又一个车站即将到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十多年过去。经常想起那时的三峡行,到了最后一站重庆,我们满街吃麻辣烫和火锅。那时候的火锅蘸水是香油里加蒜蓉和别的调料,同行的 林和张曾想过要带一整桶香油回家。他们是我大学最亲密无间的朋友。
    而今我们散落天涯。我也逐渐明白一个道理,即使最亲近的人,也需要一个距 离,隔着这个距离可以彼此牵挂。因此喜欢上和陌生人交往,和他们在一起可以流露孤独,也喜欢热闹喧哗的场面,那种时候可以忙碌得忘了孤独。热闹散尽,曲终 人散,人去楼空,狂欢之后孤独接踵而来,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记忆很近,仿佛触手可及。但当我伸出手,它忽地一下便散开。我明白,生命怎么也战胜不了时间。感情也是。

    4、阳朔:挥不去的潮湿阳光

    很喜欢一个词,莫名其妙,因为我总是有莫名其妙的感觉,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事,有时候是一种感情,有时候甚至是一种情绪。就像我对阳朔的牵挂,没有理由地牵挂,莫名其妙地放不下它。 
    喜欢黑夜胜过白天,黑夜的包容让我感到安全和平静。无心睡眠的夜晚,坐朋友的车逛荡在城市的角落里,两个人漫无目的,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莫名其妙地出了岛,他突然有些兴奋,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这个主意让我喜欢。 
    夜色里郊外的公路只有我们,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很响,初春,路面却铺满落叶,车轮压在上面悉簌做响,莫名其妙,我们又一次体会到这感觉。春天落叶的树木,什么样的一种树? 
    那些天,野店门前的那条小巷开满了白色的紫荆,雪白的花朵儿,风一吹,花儿们纷纷飘落地面,落英缤纷,一条铺满了洁白花儿的路。我因此那些天特别喜欢去野店。我也是,他说,走过那花的路,嗅着空气里浓郁的花香,那种感觉,那种心情,把所有烦恼都忘了。 
    汽车开到山间的一条小径,车停下了,熄了灯,安静地坐着,窗外月亮斜挂,照亮了前方整个水库。我看不见,可是我可以想像水波荡漾的样子。远处浓密的树林耸立着,月光下显得更加挺拔,有虫子不停地呱噪,却扰乱不了我的思绪。 
    你知道凯里么?他突然问我,凯里,多么动听的一个名字。 
    贵州的一个城市,我恰巧去过的。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 
    接下来他给我讲一个故事: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火车上相遇,后来男孩要下车了,女孩继续前行,她说,她要去一个叫凯里的地方。凯里,男孩因此记住了这个名字。 
    凯里,他说,第一次见这名字我就喜欢上了它,响亮动听的名字。 有个地方叫凯里。那个故事的名字。噢,有个地方叫凯里,我一下也喜欢上了这个名字。突然就决定,写点文字,纪念我的阳朔情节,名字就叫有个地方叫阳朔。
    去阳朔的计划做了三次都未果,第四次终于去了。也许是有了太多挫折的缘故,真正出发前往阳朔的时候,心里很平静。慢慢收拾了行李,在一个阴冷的傍晚上了 路。一个人的旅途让我欢喜,坐在长途汽车上摇来晃去,转过一个又一个山头,爬过一道又一道山梁,路过一条又一条河流。有时候什么也不想,目光游离于窗外黑 漆漆的天空,树和电线杆的剪影那么清晰,听流水在夜里轻轻淌过,偶尔传来的狗吠,从未有过的轻松。有时候翻出脑子里平常被深埋的东西,细细琢磨琢磨。 
    到达广州,再离开。这是个我不喜欢的城市。太阳恶毒得晒着我的脸,只好拉上窗帘,这样我就看不见外面的风景了,于是再拉开,晒就晒吧,我要看着窗外。
    遇见两个年轻的女孩儿同行。她们让我想起大学时的两个女友。也是这般年纪,三人去鼓浪屿,在漳州路上放声唱歌。迷了路,饿着肚子走了大半天,到了朋友家狼吞虎咽。生命中最美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是伴着小雨踏入阳朔的西街的。就像以往很多次的经历那样,觉得自己一定在什么时候已经来过这里。只是一转身,看见雨雾中的一扇门,门里走出的那个红衣女孩,哪一年曾经历过的情形。然后再一惊醒,雨滴越来越大了,落在我的Big Pack上沉闷的声音。
    阳朔的冬天还是有点儿冷的,潮湿,多雨,取暖用的是碳火。酒吧的木桌下一只碳炉子或一个碳盆儿,黑色的木炭在白色的碳灰里逐渐变红,温暖便一点一点弥漫了我。 
    夜深了,当我们从Under The Moon Cafe 出来,西街上行人已经很少。 这是阳朔旅行的淡季,加上下雨,人们都早早回去休息了吧。偶尔的行人迎面走来,慢慢近了,擦肩而过,相对一笑,然后远去。 逛荡在那条不到200米的石板街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冬日夜晚的细雨里飘摇。 
    漫无目的地走。泥水溅到我的Garmont上,渗透,蔓延,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水渍。就让它一直留在那儿吧,留下我关于阳朔的记忆。 
    很多故事在这里开始。很多故事在这里结束。阳朔是爱情的天堂,同时也是地狱。幸福的人享受甜蜜。痛苦的人舔拭伤口。孤独的人寻找爱情。寂寞的人追求刺激。 
    次日早上醒来,脑袋沉沉地疼。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头,闭上眼养神。窗帘拉得很严,屋子里光线昏暗,屋外有淅沥的雨声。雨滴敲打窗楣的清脆声音。 
    这是个适合懒觉的清晨。阳朔冬天的清晨。 
    九点多的时候起床洗澡。热水让沉闷的脑袋渐渐清醒了。一个女孩儿在外面敲门,说有人找我。 
    胡乱洗完套了衣服下楼。天晴了,下了一周多的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穿过宽敞的门厅,远远看见街边的木桌边坐了两人。雨后的阳光很明媚,细碎地撒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头发因此特别有光泽。W和他刚认识的深圳女孩在喝姜茶。他们给我也倒了一杯。 
    冬日的早晨,阳朔西街边上的木桌,滚烫的姜茶,妩媚的阳光,意外的相逢,慵懒的我。那一次阳朔之行给我的最愉快的记忆。 
    然后我就在盼望已久的阳光中离开了阳朔。
    再一次去阳朔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跟一帮福州的朋友徒步漓江和遇龙河,在漓江边扎营。五月的漓江仍然交织着明媚的阳光和迷离的雨雾,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大概就这样定格。于是落笔时就给这一篇起了个更应景的名字,挥不去的潮湿阳光。

    5、香港:君不在心还在

    2007年5月,赴香港参加教育部组织的一个培训班。住在旺角的女青年会柏颜露斯宾馆,每日清晨步行到香港理工大学,中午在学校的食堂吃学生餐,黄昏乘坐8路Bus回宾馆,毕业多年以后重返学生生活,好久没有的清静。
    那时,算是我事业的一个顶峰阶段罢,也可以用风生水起之类的词来形容。虽然,几年以后我义无反顾地放弃了那份让很多人羡慕的工作。
    跟朋友择日上太平山顶欣赏夜景,乘叮叮车到中环满记甜品吃糖水,阳光灿烂的午后前往浅水湾进行日光浴,也到香港最后的渔村大澳去寻了安静,还有昂平的360度缆车,维多利亚港的阑珊灯火。
    但心里仍旧是孤独的自己。
    十二年前的5月,她因病离开。
    十二年后的5月,我特意到赤柱探寻她的故居。顶着烈日在美利楼周围寻觅了许久始终不得,末了有位当地中年男子告诉我,你来得晚了,那老房子现在已经没有 了,如果去年来还可以看到,现在已经拆了,有私人买了那地,建了新房子。你看那凤凰树边的圆形楼房就是,如今那里是一幢私家别墅。
    还搭着脚手架的建筑边上是一棵凤凰树,火红的花朵已经绽放,只是年华远去物是人非。
    终是无缘一见那栋老屋。
    前几日黄昏,香港尖沙嘴维多利亚湾海边,空气中飘荡着轻柔的女声: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任时光匆匆流逝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海边她的巨幅照片,主题是君不在,心还在。
    我在那些照片中间徘徊了很久。这个名叫邓丽君的女子,一生都在用她甜美的嗓音歌唱着爱情,拥有全世界无数歌迷的喜爱。她的一生受尽爱情带给她的痛楚和遗憾,也饱尝爱情的甜蜜和欢愉。
    大约十年前,月圆的夏夜,在海边听潮水拍打礁石起起落落。朋友在耳边絮絮叨叨,叮当你要记住,过于聪明过于敏感的女子大抵很难达到幸福,不要太挑剔。
    恩,不要太挑剔。
    更早些时候去东山。那里的关帝庙很灵验。师妹说,去求一签吧,我当时就是在那里求了一签,然后下了结婚的决心。她这样一说,我开始心动。这个女子的幸福掩饰不住,写在脸上。我因此动心。 
    秋天的东山,海水碧蓝,天海一色。午后阳光灿烂,水波荡漾。周末,游人很多。随着人流,跨过木制的高门槛,进到庙里。 
    已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早就把求签的程序弄清。早先只是观望,好奇地看别人,虔诚地烧香,跪拜,求签。这次轮到我。 
    点了一柱香,双手捧着,站在佛的面前。微闭着眼,默默祈祷。 
    这样临时抱佛脚的女子,佛会不会责怪? 
    香插到门口的大香炉里。浓郁的香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寺庙。佛是仁慈的,我很顺利,拜了三次,拿到了我求的那张签。 
    白纸黑字,自己读了一回,不明白其中道理。很生涩的一些字。 
    唯一看得懂的几个字,下下签。 
    找庙里的先生解签。年过古稀的老先生,端详我。 
    小姑娘,不要太挑剔。 
    我笑着看他,说不出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再到菩萨面前去拜一拜,请他保佑你吧。 
    机械地又去拜了一次,不知道该祈求些什么,恍恍惚惚地出了庙门。 对折,再对折,放进随身的包里。每天都会看到它,没有打开,记不清上面究竟说了些什么。 
    信,或不信。当时的认真,到后来变成了负担。 
    也许命运在这里如此眷顾,必然有那里的那般不如意。那么,就让我们一边泪流,一边享受,直到有一天老去。

    6、澳门:大三巴午夜迷失

    《伊莎贝拉》的海报贴在旅馆二楼墙上,N跟我说你看这电影是在这里拍的。这间大新华旅馆始建于1873年,老式的木结构楼房,二楼和三楼用木板隔成的房 间,顶部尚未完全隔断,一个人说话,两层楼的人都听得见。当天夜里,我隔壁的男人不停打嗝,呼噜声好象就在我的耳边,抽风箱一般打了整个晚上。
    不只一个朋友跟我推荐这家旅馆,一来在于其悠久的历史,二来因为价格低廉,再一个就是这看似不起眼的小楼曾是多部港澳电影的外景地,最熟悉的是王家卫的 《2046》里男女主人公缠绵的老式房间,背景音乐、传统服装和这古旧的屋子营造出的迷离氛围让人难忘。彭浩翔的《伊莎贝拉》也在这间旅馆里拍下重要场 景,因此才有了旅馆二楼显眼处的海报。
    这是个让我迷恋的城市。无论高大庄严的教堂还是临街居家的小楼,都有着鲜明的西式建筑特色,间或又有中国传统的宗教建筑,浓烈的异域风情中透露出熟悉与亲切。
    行走在曲曲折折的街巷,骑楼下的各种小店铺开门做着生意,年老的阿婆或年轻的小姑娘端着点心给过往游人品尝,捧着琳琅满目的手信供其挑选,有似曾相识的 感觉。不过再一回首,街道对面的当铺门口挂着大幅繁体大字,偶尔疾驰而过的汽车牌照有些特别,当地人说的语言听得不甚明白,一切仿佛进入时空转换的场景。
    离开热闹的商业中心,这个小城的静谧和从容生活就呈现出来。色彩鲜明的西式小洋楼有精致的阳台和窗户,各种小花在墙头灿烂绽放着。街心公园的绿色灌木下躺着懒洋洋的一只猫,眯着眼睛丝毫不害怕过往行人。 
    起伏狭长的斜坡经常出现在巷子的某一段,两旁是居民们各式各样的私家小车。花园老屋如今大概无人常住,阳光斜洒过院子中央的百年大树,映照在米色的廊柱上,暖洋洋的惬意感觉。
    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见着一个小小的教堂,推开虚掩的大门,中午时分那里安静无人,小巧的黑色风琴上放着乐谱,刚做过清扫的地面稍微有些潮湿,长条木椅的油漆有些斑驳了,不知用了多少年头。
    我在澳门总共做了三件事:吃、喝还有看。吃喝自不必说,看的是赌场,N带着我去了两家赌场,其中一家是永利酒店,据说这是拉斯维加斯公司的产业。头一次 身临其境的我兴奋不已,亲眼见到多次在电影电视里见过的场景,规模巨大的赌场有好几层,场内通常有免费的矿泉水,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都是土生土长的当 地人,可事先换好筹码也有可用美元现金直接下注的,难能可贵的是整个赌场的秩序极好。我在场内来来回回看了有一个多小时,最终连老虎机都没碰就离开了,虽 然十分手痒。
    还看了音乐喷泉,看完一次觉得没看够,我说我们再看一次,下一次要15分钟以后,于是我们坐在赌场外的台阶上等,边上就是垃圾桶,不远处新葡京酒店的霓虹灯耀眼得很。
    我知道,即使暂时的忘却,也是一种幸福。
    接着我们继续吃喝,在街边一家咖啡馆,直到十二点才往回走。N还有些事,我让他先回,我说自己能找到旅馆。他不放心,送我到了大三巴所在的街道,寻思着我不会走丢了,才匆忙离去。
    可我竟然真的就走丢了。我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直走到黑暗的巷子尽头,依然没有看到旅馆的大门,开始我以为自己错过了它,反复又走了两遍,还是没有,我 知道我迷路了。12点过后的澳门街头人迹稀少,我知道澳门治安好,可一个人半夜在街头游荡的滋味可不好。因为有N在,我没有特意去记旅馆的位置,也没有像 独自出门时一样拿张旅馆的卡片,电话地址都不知道,甚至连旅馆名字也不知道,想要问路都没办法。最要命的是,N的手机关机,联系不上他。 
    情急之下想起,在大三巴附近的城市地图那里,N曾经把旅馆所在的那条路指给我看。赶过去看那张地图,记下街道的名字,竟然给我找到了旅馆。原来我错过了一个拐弯。我一直以为我们走的是直路,其实要往左转,可我怎么竟然就一点儿意识都没有呢。 
    “当我一个人去面对最困难的情况,我只想最爱的人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伊莎贝拉》里有这样的台词。没有手可以握,那么我就发短信,骚扰了好几个朋 友。我说我迷路了,一个人在街上逛啊逛。我故意让大家担心,就象电影里的女孩儿小欣跟男同学说要去逃亡,缺乏关心的人都这样吧。
    我躺在坚硬的床上,耳朵里是粱洛施的声音:从来幸福与我彼此隔了千米/活着为了得到爱护又全没关系/从来甚么雨势都可看进眼底/得不到一切我惯了未绝望/为何又怕跌低/天/不到一个内心哭声/现实让我得听命撑着大眼睛/天黑黑孤单中走向世界/深知关心不可买。

    7、湄公河:边境上的陌生男子

    这是2007年2月21日午后,我站在广西和越南交界友谊关口的一辆大巴边上。三周的老挝和越南旅行即将结束,只等巴士司机装好行李上车出发,两小时后我就可以吃上南宁的酸辣粉。 
    我穿一件黑色宽松的套头衫,浅蓝色牛仔裤,头上戴的斗笠是在顺化买的。 
    顺化的女子是整个越南最温婉的,着奥黛,飘逸艳丽的衣襟开叉直到腰部,戴斗笠,鲜亮的帽带在下巴上一闪一闪,穿高跟鞋,窈窕的身影在古城市的石板路上晃动,在香江上的木船上或站或立,即使骑着自行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也是一道风景。 
    高跟鞋和奥黛我其实也想过,但它们的确不适合旅途穿着,我在当地一个叫东巴的市场上逛悠,水果陶器小吃服装精品首饰钟表布包皮带日用百货,真的就象LP 上所说一样应有尽有。路过卖帽子的摊位,一个老婆婆拿顶斗笠戴在我头上,教我把带子卡在下巴而不是脖子上,我就美滋滋地买了一顶。 
    开始往回赶的时候我犹豫过,这斗笠戴在头上真不错,既可遮挡阳光,还可做装饰用,但在路上携带很不方便。我想要不要把它留在越南,要不路上一不小心就弄坏了。 
    后来这斗笠还真的被我弄坏。我没舍得抛弃它,带着它坐上了越南最有特色的open bus。尽管我小心翼翼,但它还是在一次卸包时被我挤扁。既然都已经带上路,我想不管怎么样也把它带回家吧,也算是此行的一个纪念。
    友谊关是中国和越南边界上最热闹的一个口岸,来来往往的有很多生意人,有大量旅游团,也有相当数量的背包客。我所乘坐的大巴属于广西南宁的一家国营运输公司,乘客在河内乘越南大巴到友谊关,下车办理过关手续,然后换乘另外一辆中国大巴回南宁。 
    我站在中国大巴前看司机装行李,头上戴着那顶已经坏了的斗笠。我把挤扁了的一侧放在脑后,让它看起来显得美观一些。 
    这时,一个男子朝我走来。他从我身后走过来,因此直到他到了我跟前,我才察觉。他把捧在手上的一顶斗笠递给我,没有说话,只是指指我头上的斗笠,然后再 指指他递过来的斗笠。我明白,他是要把那斗笠送给我,他一定是看见我的斗笠已经压扁。我朝他笑笑,接过斗笠,换下头上那顶。 
    他的斗笠用一根深蓝色的帽带,跟我的完全不一样,却也是我喜欢的颜色。真是巧。橙色和蓝色,都是我很喜欢的颜色。 
    我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也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只是恰巧在这里遇见,恰巧他有一顶斗笠,恰巧我的斗笠坏了,恰巧他愿意送给我,恰巧我也愿意收下。 
    于是,我戴着一顶陌生男子送的斗笠,结束了我的这次旅行。
    坐在大巴上,回想这次旅行之初,当我离开云南踏上老挝地界的那天,也是午后,也是巴士,也是一名陌生男子。当然那时候的情景完全不一样,我生平头一次,在旅途中对人撒了谎。
    那时候是中午12点多,那是辆长途卧铺大巴,我找了张倒数第二排的床躺下。车上多数是中国人,基本上都是在老挝做生意的商人,还有三个在我之后上来的外 国背包客。我一上车大家都打量我,于是我故意挑了车后的座位,想离其他人远一点。我记着在不少地方看过单身女子出门的忌讳,心想自己还是少开口为妙,免得 我一开口就口若悬河收不住,毕竟跟以往的国内旅行不一样,谨慎一些好。 
    一次停车休息,我想去卫生间,左顾右盼地找不着,正着急的时候一个中国男子走到身边,情急之下我就问,你知道厕所在哪里? 
    他说我带你去吧。他带我进了一家餐馆,老板是中国人,看起来他们很熟悉。等我从卫生间出来,我们就站在公路边闲聊起来。我们乱七八糟地聊了一会,渐渐熟悉起来。 
    他问我第几次来老挝。我老实回答是头一回。 
    他说你一个女人出来家里人不担心吗?我说他们都习惯了。 
    他感叹,一个女人在外头,不容易啊。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停了一会,他从口袋里掏出卡片,对我说,你到万象以后给我打电话吧。我愣了一下,连忙转移话题,我说哎呀上车了,大家都上去了。 
    躺到卧铺上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以至于让人家有了误会。我是个很随和的人,只要我心情不是太糟糕,跟什么样的人都能侃到一起。这下 可好,侃出问题了。也许我过于敏感,说不定人家只是礼貌邀请,我却怀疑他另有目的,但是无论如何,我决定接下来对他不能再那么热情。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被突然的一个急刹车惊醒。车内的灯全亮了,有点儿刺眼。上来几个路边拦车的女人,有辆当地的巴士坏了,正停在路上修理,这几个女人转到我们车上来,她们上车就一屁股坐下,然后开始昏睡。 
    那个中国男子的座位在第一排,他本来正坐在床沿,几个女人一上来就占了他的座位。他起身朝车后走来,直走到最后一排,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我走来,他坐在我的床边,对我绽开一个笑容。他说,她们占了我的座位,我来这里坐。 
    我急忙把睡姿改为坐姿,挺直了脊背,很严肃地坐在卧铺上。他跟我说话。 
    他说,你是第一次去琅勃拉邦吧? 
    我说是。 
    他问,那你准备住哪里啊? 
    这个时候,我跟自己说不能再实话实说了,说真的我有点害怕了。我说有朋友先到了,从泰国过去的,我们约好了在那里会合,他们会帮我安排。 
    他又说,那你到了以后他们会来接你吗?要不要先给他们打个电话? 我说到了再说吧,我自己能找到,我有旅馆的地址。我包里确实有很多当地家庭旅馆的地址。
    我很沮丧,我不喜欢撒谎,哪怕旅途的陌生人。我的原则是要么不说,如果说一定是实话。但这个中国男子让我破了例,这个时候我可以肯定他对我的热情不正常,我讨厌这种不正常。我担心他再问下去我会说了实话。 
    我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成天叫嚣着惦记着要艳遇,可当机会真的降临,却害怕地话都不敢多说。我把脸朝着前方,不看他。他问一句,我答一句,是或不是,不给他一丝笑容。
    我感觉,有句话就在他嘴边,他想说,但看我的冷淡,终于没有开口。我觉得他想跟我说,我送你去旅馆吧。
    晚上9点多,大巴终于到了琅勃拉邦,停靠的地方是家中国餐馆。我第一个跳下车,取了行李,大步流星地走到夜色中,边走边松了口气,终于自由了。 
    车上另外三个外国背包客也下了车。V,三个外国背包客中的法国男孩儿,成了我接下来几天的旅伴。

    8、琅勃拉邦:天上的街市

    我们爬到山顶,整个城市尽收眼底,V气喘吁吁地跟我说,看啦,这就是琅勃拉邦。这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好象在戏中。绿树环抱中的整齐街区,红色为主色调的一栋栋小楼,鲜明夺目的黄色寺庙建筑,还有在城外交汇的两条河流,清浅的河水,河岸边满是郁郁葱葱的香蕉林。 
    V问我,以前来过琅勃拉邦吗。我说是第一次。 
    他说他三年前来过。 
    我问,为什么又来了? 
    V说他自己,特别喜欢这个安静而美丽的城市,所以再来了。 
    他又问我,那你为什么来琅勃拉邦呢? 
    我笑了,我说,因为这是个安静而美丽的城市。 
    我们俩相对大笑。
    参观了博物馆,拜访了寺庙,逛了几家当地手工艺品店,和一家音像店。我问老板什么地方买得到当地音乐,年轻的小伙子指着门前的街道说,晚上吧,等到了晚上这里有夜市,卖什么的都有。于是我们决定等到晚上逛了夜市才回旅馆。 
    然后我们就在路边的一家咖啡馆消磨。我们喝着老挝的黑咖啡,V看一本法国故事集,我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和摩托车自行车,发呆。 
    看着看着,V突然抬起头说,今天收到一个好朋友的邮件,她还有三周就要做妈妈了,现在正在家等待孩子出生。我的朋友29岁,她先生只有21,V感叹,可是,当爱情降临的时候,谁也没有办法。 
    我笑了笑说是的。想起自己一个朋友的情形也大致如此。 
    一直没问V的年龄,看起来应该比我年轻。可是,年轻或者年长其实都一样,明天,我们就要说再见。
    天终于黑了。琅勃拉邦的主要街道西萨万枫路热闹起来,一路大概有六七百个摊位,白日里平淡无奇的一条街顷刻间流光溢彩,朴实无华的老挝女人们,身前的华丽摊子让人觉得仿佛天上的街市。我站在夜市的起点,看着街道两侧密不透风的货摊和人群,绰约的光影,兴奋不已。
    V跟我一样对夜市有兴趣。我们一个摊一个摊地边走边看,我对每一件东西都好奇,手工土布的手提袋,五彩斑斓的围巾和丝巾,点着蜡烛的纸灯笼,颜色古旧的 黄铜鼻烟壶,封面上有撑着橙色遮阳伞老挝僧人的手工笔记本,看得我眼花缭乱。尤其是布袋和丝巾,每个摊子前的这两样东西都让我流连,翻来覆去地看,哪样都 觉得好,又想说不定后面的更好,拿不定主意。
    我们在夜市场上逛了三个来回,那么长的一条街,花费了我们两个多小时。V始终微笑着看着我挑来拣去,没有不耐烦,更没有抱怨。我边走边想,难道法国男人都这样绅士?还是我运气好? 
    后来终于买了两条,一条豆绿色是V最喜欢的颜色,另外一条玫瑰红色很衬我的肤色,两个人都很欢喜,马上就围上。
    听人说起美食街,我跟V兴冲冲赶了去。果然全是美味,我的胃里还有下午在湄公河边吃的意面没有消化,所余空间不多,但每样东西都想吃。来回走了两趟以后决定,去吃烤鱼。 
    琅勃拉邦的烤鱼是我吃过最美味的,加了一种特殊的香料,有点象薄荷的味道。V本来说他最不喜欢吃鱼,我说我最喜欢的是鱼。买水果的时候,我买了一个他说没有见过的柚子给他,后来他就跟我说,也许他可以尝试着吃一次鱼。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我很开心。 
    我们要了一大条鱼,还有一份自助餐。夜市也有自助餐,我还头一次见。装了一大盘子的蔬菜和面条还有豆腐,坐在小摊的长凳前吃起来。整条街上挤满了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享受着琅勃拉邦的清凉夜晚和美食,那情景,有点儿象中国夏天晚上的大排挡,人声鼎沸,恣意畅快。
    吃完东西回旅馆,我们真的迷路了。两个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寻找我们的旅馆。筋疲力尽以后,终于能坐在二楼露台的沙发上吃柚子。旅馆很安静,只有我们俩人在露台上。我躺在沙发上,真想就那样一直坐下去。
    这一天的相聚之后,我们又将踏上各自的旅程。

    9、万荣:南松河畔的日落

    据说,从空中俯瞰万象,这个湄公河东岸的城市犹如一轮弯月,因此称它为“月亮之城”。清晨,月亮在月亮之城的空中逐渐消失,第一缕阳光照在了湄公河上。 
    离别的时刻还是来了。 
    我背上行囊,戴上帽子,独自一人走出家庭旅馆。嘟嘟车上只我一人,我让他们去北城的长途汽车站。身后的街道渐渐远了,我们的旅馆渐渐远了。 
    早安,湄公河。 
    早安,月亮城。 
    早安,尚在睡梦中的斐,希望你能做一个好梦。 
    我知道,这又是一段相遇的结束,自己又将孤独地出发。 
    天还没亮我就醒来,蹑手蹑脚起身收拾行李,没敢开灯。房间另一头的斐还是惊醒了,他睁开大眼睛看着我,蓝色瞳仁在黑暗里闪闪发亮。我开了灯,歉意地说对不起吵醒了你。他说没关系,然后大声说好热好热,接着打开了风扇。 
    这个家庭旅馆是华人所开,在靠近湄公河的街区上,我们图着地理位置的优势,就没在意家具的简陋。屋里没有空调,破旧的老爷风扇发出的哗啦哗啦声音让炎热的空气更加烦躁了。昨晚第一次打开风扇没两分钟,我就强烈要求关闭了它。 
    斐很惬意地躺在床上,享受着老爷风扇的清凉。热了一个晚上了,他说。 
    我说那昨晚怎么不开风扇呢? 
    你不是不喜欢那声音吗?斐很无辜的样子。 
    顿时我内疚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从琅勃拉邦到万荣,等我赶到车站时,专门给游客乘坐的空调豪华大巴已经没座位了,只剩下直达快车。说是直达快车,其实很破旧,没有空调,并且一出站 就坏了,加上中途停车吃饭休息,折腾得不轻。已经是下午了,汽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两个外国游客下车了,我看见他们去开行李箱,取了行李,显然是准备在这 里下车。 
    我想这是什么地方呢?他们难道要自己包车去漂流?我看见路口进去不远的地方有个不小的停车场,很多面包车停在那里。 
    正疑惑着,车上卖票的男孩走到我面前来,他说万荣到了,你不是到万荣吗?啊?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我坐的汽车是到首都万象的,路过万荣,我该下车了!这也难怪我,汽车票上曲里拐弯的那些老挝字一个也不认识,根本不知道究竟是到哪里的,该在哪里下车。 
    我急忙拿了随身行李,也去取了我的大背包,一点准备也没有地就到了我的目的地。 
    刚才下车的两个外国人,都是男的,正站在路边的柱子下看着我,其中一人我有印象,他衣服上印着几个汉字,中途休息时我看见那几个汉字,还看了好几眼,心 想他怎么穿着有汉字的衣服。当时他也看着我,蓝色瞳仁闪闪发亮,好象要看到你的内心。我有点不喜欢这样直白的眼神,瞥了他一眼就转移了视线。 
    此刻,他又不转眼地盯着我,然后盯着我手中的行李。出门我都喜欢带个大编制袋,乘车时把背包放进去,一来不扎眼,二来可以保洁。他跟我说话,问我是哪里人。 
    我说我是中国人。礼貌地回问一句,你们呢?边说我边狼狈地把编制袋放到地上,它实在太沉了。他的回答让我差点跳起来。他说,我是美国人。 
    让我吃惊的是,他是用汉语回答的我的问题,很标准的普通话,“我是美国人”。 
    我有点儿结巴了,要知道,进入老挝以后这些天,这是头一次有人跟我讲汉语,而这个人居然是个美国人。 
    他大笑,他说我就猜到你是中国人,你带着中国的编制袋。他们俩帮我把背包取出来,然后三人一起去找家庭旅馆,好像原本就熟识,结伴而来一样。 
    这个美国人就是斐,他和同伴登,在中国教授英语已有两年,因此能说比较流利的中文,正好,我只会说不那么流利的英文。 
    我一直忘了问他们,那天为什么下车后不马上离开,站在柱子那里好像专门在等我。 
    这就是冥冥中的相遇么,相遇而后的别离,也早就注定了罢。
    万荣是背包客的天堂。这是一个类似阳朔的小镇,典型的喀斯特地貌,终年碧山绿水,有优质天然岩壁,有惊心动魄的漂流路线,还有引人入胜的探洞项目,当然,你也可以什么都不做,每日只是在镇上的酒吧和咖啡馆里发呆、看电视、吃吃喝喝,或者,等待发生点什么故事。 
    我们找到的第一个家庭旅馆有一个带花园的院子,安静整洁,而且带卫生间的三人房才4美元,没有犹豫三个人就住下来。一进房间斐就忙着换衣服换鞋,说是要去跑步。三天没运动了,难受,我先去跑步,7点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我和登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南松河边看夕阳。 
    黄昏的万荣笼罩在金色光芒之中,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一座色彩鲜艳的寺庙,过了一座木板搭建起来的吊桥,还挽起裤腿淌过一段溪流,站在了美丽的南松河畔。 
    如果把万荣比做阳朔,那么南松河就如同遇龙河。夕阳的光辉正洒在南松河面,河水闪动绸缎一般的光泽,河边一字排开的竹制躺椅和吊床上人烟稀少,一个胖乎 乎的欧洲女孩躺着在做日光浴,一家酒吧的音箱里大声放着节奏欢快的音乐。河边的一块木牌上写着大大的黑色“Sunset Bar”,躺在椅子上喝着啤酒看南松河的日落,真是说不出的享受。
    我心不在焉地跟登聊着,他是不太擅言谈,我是在想斐这家伙干嘛要去跑步呢,一起来看日落多好,在众多老挝故事里提及的Sunset Bar感受一下这个国度的浪漫和惬意,那该多好。 
    万荣跟阳朔西街一样,街道两边全是餐馆、酒吧和咖啡馆,万荣最有特色的还在于,每家店里都有几台大屏幕电视,播放卫星电视或欧美电影,相应地每家店里都 有宽阔如同床铺一样的竹椅,配上各种花色的布垫,这成为万荣的一道风景。一众百无聊赖的人躺在床上抽大烟看电视,喝酒吃点心,想说话就说两句,不想说话就 眯眼打盹,快活如神仙。 
    我们挑了家稍微安静的餐吧,边吃边聊,吃完以后斐抢先结了帐,我要求AA,但是他们俩坚持要请我吃这顿晚餐。斐笑着 看着我说,老板说了,今天的晚饭不用付钱。我也就不再坚持,旅途中遇到投机的人不容易,我很高兴自己有那么好的运气。我想我可以以后再请他们吃饭,礼尚往 来是中国人的礼仪。 
    我们换了一家咖啡馆继续聊天。这家店里在放动画片,登看得津津有味,不时放声大笑,我也被他传染了,看着屏幕上的小动物忍俊不住。这是我到老挝以后最放松最开心的一个晚上,整条街道歌舞升平。
    这种开心从万荣一直延续到万象,在开篇那个离别时刻开始逐渐消逝。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北京重逢,我发现自己已经淡然到不刻意去想就无法记起。南松河畔的日落,就永远只是一个旅途中的美好记忆吧。

    10、顺化:说出来的再见

    E,你知道,再见,其实是永别。 
    顺化,Stop And Go 咖啡馆,午后。
    我坐在咖啡馆门口的藤椅上,看着路上的行人,喝着芒果汁。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拐角处转了过来,一眼看过去,竟然是E。他也看见了我,笑着对我挥挥手,我也笑着跟他说再见。我们的距离那么远,彼此什么也听不见,只有笑容,留在了记忆里。
    我知道他无法听见我的道别,但这一次说过了再见,我们真的就不会再相见了。
    这是我们第三次说再见。
    第二次,是在会安到顺化的Open Bus 上。
    第一次,是在顺化的一个家庭旅馆。

    我 坐汽车,经过沙湾拿吉,从老挝去越南。我手忙脚乱地买了张车票,上车后发现整个车厢都挤满了人和货物。有人帮我放好行李,我到处找空位,看见左边有个靠窗 的位置没有人,便上前对坐在过道边的男子说,这里有人吗,可以让我进去吗。他没说话,起身给我让位。我说了谢谢以后,就坐下开始打盹。  
    我这个盹打了好几个小时。中午时分,车厢里突然骚动起来,本地人和游客们都带着行李往车下走,我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仍然靠在椅子上,身边的男子收拾好了背包,看着我说,我们要下车了。
    我说这就到边境了吗?
    他说是,我们乘坐的汽车就只到这里。
    车厢里只有我们俩了,他在边上等着我收拾东西,然后我们一起下车。我就这样被E拣到了。
    E是泰国人,样子看上去有些腼腆,其实很健谈。等过了关到了越南境内,他问我的旅行计划,我说要去西贡,别的地方都不重要。我说你看过《情人》吗,那个故事就发生在西贡,这是我来越南的目的。
    他似懂非懂的点着头。
    我说那你呢,准备在越南怎么玩。他说本来的计划是越南中部沿海城市,他拿出地图来给我看。你看,越南北方的河内现在太冷,南方西贡又太热,只有中部正是好季节。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知道,我是个自由的人,我哪里都可以去。
    我们先到西贡吧,然后沿着海边一直往北走,等你的假期差不多了, 你就可以回家,这样离中国比较近。他对我说。
    不容我有半点迟疑,他合上地图,带我去找汽车站。
    于是,我的越南计划就被E给制定好了。他准备跟我一起旅行,并制定了具体路线和详细时间安排。那情形,仿佛我们是多年熟悉的朋友,默契又和谐。
    E领着我在顺化的香江边寻找家庭旅馆。走着走着他问我,你是老师,教什么的。
    我大吃一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他笑了,说,你自己在入境卡上写的啊。
    是的,我想起来,填写入境卡的时候,我正专心写字,他突然伸手过来拿我的卡,我茫然地看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自言自语地说,啊你比我小一岁。
    原来他还看了我的职业。
    那种感觉很奇怪。我觉得自己丧失了某些东西,一些以往独自旅行时的自由和随意。E是个体贴会关心人的同伴,心思细腻,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从我们结伴之始我便生出这感觉。
    第二天,我们一起报了个香江一日游的团,乘一条大木船出去游玩。这么些年以来,这是我头一次自己跟团玩,也是E建议的。开始我并不乐意,不过上船以后,沿岸的秀美风光吸引了我,我忘了所有的不快,我兴奋地奔前跑后,拿出相机到处按快门,船一停靠就飞奔上岸。
    E 身体不太好,在我们刚刚熟悉起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的病,解释了很多我仍然不太明白,到后来我假装弄清楚了,反正就是一种不轻的病。所以我对他,一直有很 复杂的感情。我不能认同他的很多想法和做法,可是他确实很关心照顾我,虽然一些方式让我难以接受。而且,他是个病人,我告诉自己不要计较他。
    比 如下车时,他会帮我上包,替我开门,为我拿着我落下的东西。我很少享受这样的待遇,通常都是一个人东奔西跑,风风火火,没有人这样照顾过我。但是接下来, 他会教训我,你看你,应该在下车前就收拾好这些东西,在车外整理会引来拉客的当地人。我不理睬他的话,照旧埋头给背包套上背包罩,心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唠 叨,我们又不熟悉。
    每次船一靠岸,我飞奔上了岸,E通常满吞吞走在后面。他不能剧烈运动,只能慢慢走走看看,就在码头周边活动,或者乘摩托车去远一些的地方。
    我说你不想跟我去徒步吗?
    他做了个无奈的动作,说,我的头想去,但我的腿去不了了,我总不能把它们分开吧。
    我大笑。其实E很幽默,常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下船后已是黄昏,我想去逛逛东巴市场,市井总是最能吸引我的地方。可E说,我们该去河边的大船餐厅吃饭,边吃边看夕阳。
    我说我不想去。我要去市场。
    他说好吧那就去市场。
    从市场出来去买车票,从顺化到西贡的Open Bus的车票。我挑三拣四地看了五六家,都没决定是否要买。我们站在道路中间,身边人来人往。终于我说,那我们分开吧,还是自己走自己的。
    我知道,其实我是故意的。我最终没能说服自己继续忍耐。
    然后我去买了第二天到西贡的车票。
    E自己先回旅馆了。买完票我也回去,他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我进来,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票买了?
    我歉意地对他笑了。我跟他说,对不起,我一直一个人旅行,习惯了一个人的旅行,习惯了变化无常没有计划。我说了好几次对不起,我的心里有不安和愧疚,我能感觉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他说没什么。
    我低下头,看到枕边的那本书,精装版的《情人》,出发前特意到晓风书屋买的这本书,我把它带在身边。遇到E的时候,我跟他说自己要去西贡,就是这本书里的故事发生的地方,这个是吸引我来越南的原因之一。
    我低着头,继续跟E说话。我说越南虽然距离中国不远,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可能就再不会来了,如果我不去西贡,以后就不再有机会。
    可是你知道,我很想去那个地方。我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儿。封面上的人和字越来越模糊。
    E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我想他也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仿佛前一年在岗仁波齐,带着重感冒转山时的情景。我只是想,便一定要这样去做。就是这样,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由。大概只是一种情结吧。
    前面未知的西贡城,很多年前,某条巷子的老屋,阳光班驳的下午,湄公河轮船上的中国女孩儿,取下她的男式呢帽,在静悄悄的空气中绽放,那种因无知无畏和绝望而绝美的绽放。
    E并不知道这些,他也不必知道。我曾在人群中与那么多人遇见,最后还是挥手道一声珍重再见。
    相遇总有说再见的时候。
    德克萨斯的巴黎,你是我们心中永远的谜。
    苍凉浑厚的吉他和弦声声入耳扣人心扉,湛蓝明净的天空对应着茫茫无垠的荒凉沙漠,男主人公特拉夫斯独自行走其中,这是文德斯公路电影最具代表性的一幕。电影里多次反复用长镜头刻画那种场面,没有目的,荒芜人烟的沙漠,一个人不停地走,不停往前。
    但他不知道前方在哪里。很多年前,为了内心所想,他抛妻别子,开始独自在德克萨斯州的这片沙漠中流浪,杳无音信。多年之后家人找到他,试图说服他重返家园,但他终究还是独自踏上漂泊和寻找之路。
    那么多年来,特拉夫斯想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任什么跟同胞兄弟的手足之情,任什么与失散多年妻子的旧日情怀,任什么对尚且年幼儿子的舔犊情深,都无法阻挡他追寻心中永远的德克萨斯的巴黎,一个也许只是传说中的爱情圣地,一个我们心中永远的谜。
    特拉夫斯那若有所思又满含迷惘的眼神深深烙在了心里。我们为什么要去流浪?我们要流浪向何方?我们不懈找寻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即使至今仍然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同命相怜,我身边许许多多跟我一样的女子,不明目的,不明方向,所知道的唯一,是必须坚持走下去。
    那样的路上,我和她们惺惺相惜。
    2008年春天,离开厦门到北京,继续我的漫漫长路。
    5月,再一次独自登上了北京到泰山的夜班火车。
    硬座车厢很拥挤,有许多跟我一样买不到卧铺的,还有更糟糕连座位都没有的人们。虽然午夜,车厢里仍灯火通明,冷气的寒冷掩盖了汗味儿、烟味儿和脚味儿,很好,这样我就能在椅子上安然入睡。
    我抱着我的双肩背包,把头搁在包顶,这夜,它将是我熟睡的依靠。很多年前,曾有人说,从此你的旅行,都有肩膀可以依靠。很多年过去,我终于还是重回最初一个人的旅程。
    一个人随意地走,在车厢里遭遇的陌生眼神和关怀,听人天马行空的聊天,等待到达目的地的天亮,火车停靠,人群散去,独自背包走出站台,下一站又在何处。
    不安分的渴望颠沛流离的心,热爱自由,充满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冲动,这便是我迷恋火车旅行的缘由吧。
    但是有些东西变了。不再喜欢与陌生人交谈。我渐渐丢失了了解陌生人的兴趣和乐趣,上车就抱头大睡,即使硬座也不例外。我只听别人的聊天。不再有百吃不厌的胃口。吃很少的食物,几乎不喝水,自然也不怎么用去卫生间。
    是的,我变得越来越挑剔,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虽然我依然笑靥如花,依然口若悬河,依然可以跟任何人侃侃而谈。但其实我的内心,越来越脆弱,容不得一颗沙砾。
    我相信爱情,却一直弄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是不是我已经错过了它,或者穷尽一生也不能等到。 
    曾以为有些人是自己生命中的奇迹,但终于失散。

    11、成都:舌尖上的爱恨缠绵

    2004年8月19日大雨的夜里,再次来到成都。
    我又来了,成都,我又来了。我不能阻止自己迈向你的脚步,一如我不能停止爱你,不能忘记恨你。
    在城市里闲逛,没有目的。
    去了新南门车站,那个地方有发往川西各地的长途汽车,一想起那些诱人的地名,我就忍不住激动。还有交通饭店,就在新南门车站边上,上一次我在成都住过好几天的地方。
    饭 店门口有家泰国餐厅,看上去菜应该做得不错,说了要去尝尝的,却一直没有行动。门口一侧开着家户外用品店,在那里买过速干衣。新南门车站后门边有一排小吃 店,在那里吃过红油馄饨。再往边上的巷子深处走,有几家发廊,在那里剪过头发。街道上穿梭的巴士颜色依旧,停留在斑马线上的出租车差点撞了我。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熟悉,没有改变,仿佛昨天刚刚来过。
    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份冰粉,边走边喝。红糖的味道不如蜂蜜,色泽也不那么诱人。
    八月成都,依然那么炎热。
    少城是成都旧时达观显贵聚集之地,宽巷子和窄巷子就在其中。不说从前,即便如今,巷子里头那些朱门紧闭、不知庭院深有几许的院子,仍在充分显示着主人家的殷 实。而外一些破旧简陋的屋子,住着普通平民,间或几家利用临街的门面开了小店,卖豆花饭,卖猪蹄花,卖肥肠粉,或是开茶馆,生意红火。
    那家卖豆 花饭的小店,破旧的砖头平房,屋里靠外一半摆几张笨拙的木桌,靠里一半就是豆腐作坊。进门要了一碗豆花,坐在桌边看老板的儿子从门口的大铁锅里打豆花。老 板在屋子里头的作坊里忙,豆子磨好放到锅里加热,乳白的豆浆点了卤就成了豆花。没有叫饭,只一碗豆花儿,也不蘸辣椒。豆花儿细腻清甜,入口即化。难怪每天 早上小店都门庭若市。
    巷子另外一头的出口有许多家小店,一家专卖肥肠粉。成都的粉是红薯粉,浅褐色,细长圆条。热腾腾的高汤里粉条翻滚,加了辣椒、花椒、香菜、酱油、醋等佐料,还有切碎的猪大肠,再加两个冒节子,这才是地道的成都肥肠粉。
    冒节子是打了个结的猪大肠,有点儿象沿海的海带结,吃肥肠粉不加冒节子,那一定不是成都人。满头大汗,又麻又辣的唏嘘着咬一口冒节子,那种畅快,会享受的成都人绝不放过这机会。
    另外一家店主要经营火锅,还有凉粉面条和一些凉菜。在门口的桌子上吃凉粉,成都的凉粉有白和绿两种颜色,敞口碗端上桌,调料往往比凉粉还多,花椒多到令人失去味觉。
边吃边等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路过成都。他乡遇故知,我们打算小聚。我说,先满足一下肚子里的谗虫,等见了面再吃大餐。所以只要了凉粉。可是结帐的时候,突然看见旁边桌上一盘卤猪尾巴,我马上把自己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这城市就是这样让人讨厌。它让我食言,让我迷失,让我忘了自己是谁。
    少城路上那家蹄花店有两个连在一起的铺面。那次路过一时兴起就走进去要了一碗。店小二对着隔壁大叫一声“打个蹄——花”,不多时便有服务员端了托盘过来,上面是冒着热气的蹄花。
    与干脆利落的重庆话相比,软和的成都话的语调极适合说“蹄花”两字。都是仄声,清晰地在喉咙里打个漂亮的大弯之后拖个长音再结束,有点儿象在唱戏,煞是耐听。
    蹄花的滋味更漂亮。大海碗里头躺着一只猪蹄。这东西在闽南被称为猪手,在西南则叫蹄花,都是变俗为雅的名字。汤下以白云豆垫底。猪蹄和云豆同锅用微火慢炖,数小时后待猪蹄炖烂,云豆也熟透,  起锅装碗,撒上葱花,加适量的盐,就可上桌。
     蹄花汤吸纳了猪肉和云豆的精华,乳白颜色,香味浓郁。筷子夹起蹄花,轻轻一抖,带皮的肉和骨头便分了家。送一块肉入口,浓而不腻。
    这是成都唯一不放辣椒和花椒的汤啊,一个字,鲜!余下的日子没再进过蹄花店,每次路过,只是砸巴着嘴。距离美的原理同样适用于美食,吃得多了,味蕾麻木而丧失感觉,便不再觉得美味。我想保有蹄花在舌尖上的敏感。
    晚上吃冷锅鱼,火锅的一个变种,合着专门为爱吃火锅的成都人准备的夏季美食。厨房的大师傅做好汤底、鱼片,放好调料,待冷却以后再上桌,既不耽误口福,也免去挥汗如雨的尴尬。
    上一年在成都和朋友聚会,吃的就是这冷锅鱼。我以为美食也是种时髦,流行一段时间便做罢。2004年的成都依然喜欢冷锅鱼,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我们去的那家店座无虚席,同去的朋友是老主顾,才没有等桌。大伙儿边吃边聊。说我们一路走过的甘南川北,说他们马上出发要前往的雪山刃脊。
    到后来大家都再也吃不下东西。他们喝酒,我抽烟,一边抽烟一边听人聊天。还是骆驼,厦门产的黄壳软包骆驼,我抽习惯了的烟草。在座的美国朋友是中国女婿,中国通一个,汉语说得极溜。他拿过烟盒跟我比划,你看,这骆驼上面有个人,一个男人,这是他的头,他的身子,他的腿。
    我接过来看,真是,越看越像,就像墙上班驳的水渍,你要觉得它像什么,脑子里一旦有了概念,便再也无法抹去。就象我热爱骆驼,不远千里也不能不带着它,就象我认定一件事,纵有千难万阻也非做不可。
    倔强不是好事情,尤其一个女人。很多人这样劝戒我。
    只是,我们如何分得清,何为倔强,何为执着?
    晚饭后准备泡酒吧。从火锅店出门,9点不到,这个时候成都的夜生活还在酝酿吧。
    打车到玉林西路。玉林路是成都酒吧聚集地。
    还是到小酒馆。到达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挤满人。站着的人比坐着的人多。有个摇滚乐队正在演唱。主唱是位年轻的女孩,长直发,留着刘海,弹琵琶。
    屋子里流淌着她浑厚又清亮的声音,低沉缓慢的节奏,若有若无的琵琶和吉他,偶尔的鼓声石破天惊。满屋子的人,喝酒,聊天,抽烟,发呆,看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正转播奥运会男篮,心思却都悬在女孩的琵琶上。
    小酒馆名副其实,空间小,布置简单。
    小酒馆曾经来过很多乐队,它出过一张唱片,关于摇滚。
    我对摇滚音乐谈不上热爱,但对小酒馆记忆深刻。一来它是好友暮桥姑娘强烈推荐的酒吧,二来我曾在那里喝多了红酒。那天先在锦江饭店吃日本料理,吃了什么全然不记得,喝的是清酒,大家都用盛柠檬水的玻璃杯倒酒,我也就随了众。
    我们喝光了店里的清酒,后来我们又去了小酒馆,要了红酒。
    有个女孩儿买了一只提拉米苏蛋糕,她看着我们说,吃一口吧,提拉米苏的滋味,就象乳房一样,说完露出她的两颗兔牙对我们笑。
    成都和小酒馆让我难以忘记。一想起它们,就是酒醉的头疼,提拉米苏,还有小酒馆的高脚吧椅,迷离的灯光,飘忽的音乐,这些东西纠缠着成都的小吃,充满我的脑子,无法排遣。

    12、康定:如何才能遇见你

    2009年9月,暮桥姑娘来北京。
    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一起看了场粤剧。一起在她宾馆房间的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后在床上聊天。窗帘拉得严实,看不见外面的天。这样的气氛适合说说心理话。
    时光这把刻刀很锋利,我们都被雕琢得大不一样。就连曾经最喜欢的文字,也几乎被遗弃。姑娘跟我说起她最近的旅行,到墨脱去走了一趟,回来后的游记,她自我解嘲,你不知道,写游记比我写稿还难。
    自从她追随爱情去了深圳然后广州,我们见面的频率基本上是一年一次。每一次我们都发现彼此的变化,比如,对烟和酒的依赖越来越少,天马行空出门的时间越来越 少,百无聊赖涂鸦文字的时候越来越少,顾影自怜强说愁的机会也不多了,开始玩游戏,开始看通俗电影,开始洗手做羹汤。最重要的是,我们都觉得很幸福。
    想起暮桥,是因为即将要说起的川西,十年前我们认识之初时我的那次旅行。 
    2003年7月4日。
    我第一次到成都。出发前,暮桥说要和我见一面。她在成都读了四年大学,那是个盛满了她所有青春生命的城市。
    可惜我们两个各自都忙,终究没能在我出发前说说成都。她在网上贴了些文字,告诉我,要去望江路的川大,要去玉林路的小酒吧,要去春熙路的百货公司。她有一年没有回成都了,她想让我替她去那些地方走走。
    可是她不知道,这些地方我都没有去成。
    我买了4日下午两点到康定的车票。 
    成都到康定路上遇到的湖北女孩小高,被我的甜言蜜语打动,决定和我一起去稻城,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香格里拉,如何美丽神奇。 
    我们贪睡错过了到理塘的班车,但竟然遇到整个康定城唯一一辆隔天跑理塘的金杯车。一辆半年车龄的金杯,十个乘客,雨过天晴,行过跑马山,出了城,顺着川藏路朝西驶去。满天的阴霾早已没有了踪迹,我坐在司机边上的位子,欢快得想放声大唱。
    师傅是汉藏混血儿,四十开外的年龄,瘦高的个子,轮廓分明的脸,见人就笑的眼睛。他健谈幽默,不停跟我说话。说他们家的三辆汽车,说每年八月的雪顿节全家去拉萨朝拜,说康定人的感情和婚姻,说敢爱敢恨爱恨分明坦荡磊落的康定男人和女人。 
    车出康定不久,折多山便呈现在眼前,折多山到新都桥,号称摄影的天堂。 我拍照纯粹自娱,可是那样的山,那样的水,那样的云,那样的天,那样的草,那样的牛羊,那样的野花,叫我如何是好? 
    挺拔峻峭的山峦,棱角分明地起伏在天地之间。 
    山坡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嫩绿,宛如一张又一张绿色地毯,线条优美地铺陈在公路两边,远近错落。 
    知名不知名的野花,红色,紫色,黄色,白色,点缀在绿色垫子上,在山风中摇曳,在阳光下闪烁点点星光。 
    黑色白色的牦牛,雪白的山羊绵羊,悠闲地在草垫上吃草漫步。 
    折多河细细长长,暴雨过后的河水仍然牛奶一般的颜色,顺着山势奔流,我要掬一口河水解渴。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白云下面我的家。师傅开口唱起歌来,满脸的陶醉。 
    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 
    在这样的草原上骑马,身边是心爱的人。很多年以前,我就对自己这样说。 
    草原在这里,马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在哪里? 
    高尔寺山的山腰,一阵噼里啪啦声,下冰雹了。雨后的晴朗被寒冷代替,我裹上了冲锋衣仍有凉意。或暖或冷,川西的天气,和着我的心情变换。 
    高儿寺山,剪子湾山,过了一个又一个山口,每过一个山口,师傅都拿出写满经文的五色纸撒向天空,口中念着六字真经,祈求神灵的庇护。下午四点多,我们到了理塘,这个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县城,就在4014米的高山上。 
    4014的高度,所幸我们都没有高原反应。 
    理塘到稻城的班车每天中午发车。我们来得实在太晚,要想当天赶到稻城,只能包车。18点45分,和一个司机谈好了价钱,终于坐上了开往稻城的面包车。 
    出发不久就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车玻璃模糊不清了。我坐在后排的位子,感觉得到透过玻璃刮进来的凉风和雨丝。这辆夏利已经有些年头,很破,车门和车玻璃都关不严。小高个头较大,我让她坐副驾的位子,自己坐在后排。 
    大概是9点多的样子,天完全黑了,狂风暴雨中我们的小夏利奔驰在狭窄崎岖的山路上。车的大灯不够亮,司机说买不到合适的灯泡,这样他开起车来尤其吃力。 
    暴 雨一直不停,寒风呼呼地大叫,车窗户因此不能关闭,否则挡风玻璃上形成的雾气会影响司机的视线。坐在后排的我完全被寒冷包裹。饿,啃了几块小高买的面包。 冷,却丝毫没有办法。能穿的衣服都已经穿在身上,还有一件抓绒衣装在大包的底部,大包放在车的后座,除非停车否则不可能拿到。我把一条长裤当做衣服,两只 手套进两条裤腿,感觉稍微有了点暖意。 
    困,出门几天几乎没有安稳地睡过几个小时。小高在前面不停和司机说话,幸亏有她,否则我该怎么 办?我告诫自己不能睡着,千万不能睡着,要是感冒了,在高海拔的地方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可是我的大脑已经完全不能控制我的行为,眼皮一不小心就合上了。猛 然惊醒的时候,司机还开着小夏利在山路上盘旋。 
    午夜十二点,奋战了五个小时以后,我们终于到了稻城县城。 
    我的心里,满是对司机的感激和崇拜。

    13、亚丁,一匹骡子也有心事

    亚丁的这篇文字,写给2003年在那里相遇的三个武汉男孩,小刘小马和小张。
    许多年过去,我早已失去小高的讯息,只有小刘偶尔联络。他告诉我,小马失踪了,也许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小张永远离开了,在一次散步时突发心肌梗塞。我默默听着,生命如此脆弱,我唯有替他们祝福。
    幸而,我仍然如当初那般坚持。
    我和小高在稻城遇到三个来自武汉的男孩,小马、小刘和小张,一起包车去亚丁。
    小马是第一次驴行,又到了高海拔,他的高原反应很严重,头痛吃不下东西,坐在车里几乎不说话。小刘比较内向腼腆,话也不多。就只有小张,蹦上跳下不亦乐乎,又说又笑地非常兴奋,很难得遇到这样能侃的男生,有时候我都插不上话,只能笑着听他讲。
    说着说着,我们提到婺源。我说起在那里的行走路线,在北线的古驿道上徒步一天赶了30公里,幸亏遇到两个学生和我做伴。
    小张听到这里突然大叫一声,问我什么时候去的婺源,然后问我遇到的是不是一个男生一个女生,一个上海人一个北京人?
    我奇怪他怎么知道。
    他更加激动了,都快语无伦次。因为他们和你分开以后,第二天又遇到了我们,我和小刘。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不敢相信。于是我明白,我们是注定要在旅途中相遇的人。
    婺源北线古驿道,是我独自走过的第一条徒步路线,那时的我那样年轻,一个人在婺源的大山里奔波,不知疲惫。从那以后,我便狂热地迷恋上充满未知艰难和惊喜的徒步旅行。
    上山后我们住在冲古寺。
    小马的高原反应越来越严重,一进门就躺在床上,我们都劝他好好休息,不要去珍珠海了,可是他不愿意错过美景,挣扎着非要去。说服不了他,五个人一起上山匆匆看了珍珠海。回到住处他就又躺下,其他三人也说累了不舒服纷纷上床,都说不想吃东西。
    可是我饿了,走了一天怎么能不吃晚饭呢。我拿了日记本和一盒方便面到厨房,那里面真热闹,一群驴子十多个刚刚转山回来,遇到雨,每个人都浑身湿透,正围炉烤衣服鞋袜。
    我默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面,写日记。没有加入他们的热闹。
    然后回到我们的木棚子里,找了个盆烫脚准备睡觉。突然小张从被窝里蹦起来,捂着嘴跑到门外,他吐了,把睡前吃的一点儿面包全吐了出来。边上的小高也醒过来,直嚷着头痛胸闷,浑身不舒服。小刘好一些,他只白天说头有点儿疼,吃过了肌苷,这会儿安静地睡着了。
    五个人里就我没有什么反应。感觉有些害怕,要是明天他们都还没有好转,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轻手轻脚地躺下,盖上被子,发现睡错了方向,头低脚高,但是不敢再动,怕惊动了边上的小高,她已经很不耐烦地问我怎么还不睡,问我门怎么那么响。我知道她身体难受。我躺在她边上,觉得自己也呼吸急促,晕乎乎地睡着了。
    次日依然是雨。
    我最后一个出门,一前一后背着我的两个包,慢慢地边走边看风景,走不动了就找块路边的石头,把背包架在上面休息片刻,喝口水再走。
    军用水壶里装的是葡萄糖加果珍。上山这两天发现自己胃口出奇地好,而且饿得非常快。吃过饭一个小时以后就会饿得胃发酸。只听说过高原反应有头痛胸闷恶心呕吐睡不着吃不下还有异常兴奋的,怎么我的高原反应是饿?怎么也想不明白。
    8点出发,10点40分到达洛绒牛场,七公里多的路走了快三个小时,够慢。不过驮着四十多斤的行李呢,安慰自己。
    午餐是方便面,他们几人还是不怎么吃得下,看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我的那一盒,还消灭了他们吃不下的火腿肠,都极其羡慕。
    11点20分五人轻装出发上山。据说洛绒牛场的海拔是4000多一点,牛奶海在海拔4500左右的地方,五色海在4800多的高山里,想起来有点害怕。头一次负重上这么高的海拔,不知道自己是否挺得住。
    海 拔直线上升,雨来越大,风也很大,走在狭窄的山路上,真担心会被吹到路边的悬崖下。三个男生走得很快,虽然有高原反应,但他们的体力都很好。小高比较胖, 走得非常吃力。我跟在她后头催她,等她,都已经上了一半,放弃多么可惜。我不停鼓励她,给她喝我的葡萄糖果珍水,给她吃巧克力。她体力和耐力其实都不错, 坚持着也就上到了山顶。
    越来越大的雨,越来越冷的天。匆忙下山。
    又花了两个多小时走回冲古寺,用方便面向寺里的喇嘛换了大米,借了高压锅,我把腊肉切成丁,还有一包榨菜,加水放柴火上蒸。
    山上气压低,虽然用高压锅,那米饭还是一个多小时以后才熟。揭开锅盖一看,米多水少稀饭太稠了。这正对我的胃口,天天运动量那么大,喝粥怎么能解饿啊。其他几人嚷着要加水再煮,我赶紧挑了厨房里最大的一个搪瓷碗,盛了满满一碗粘稠的米饭。
    小高几人看傻了眼,他们问我,你吃得下那么多?不觉得太干?
    我说我饿啊,吃完这些还不一定够呢。
    然后在他们的目瞪口呆中狼吞虎咽起来。
    真是个饭桶!
    次日中午,收拾背包下山,将大小两个包一前一后背上。相处了三天的喇嘛给我们送行,一个喇嘛奇怪我为什么不租匹马替我驮行李,另外一个指着我的包用不熟练的普通话说,骡子,她就是骡子。所有的人都笑了。
    我就是一匹能吃能走能驮的骡子啊!心里有一丝苦涩。

    14、稻城:洒落一地的杜鹃

    这 是慵懒的一天。早饭以后,泡完温泉,主人电珠大哥开着2020载我们在县城里头转悠。在马具店里,男人们拿起一副马鞍,想要给泸沽湖的马儿们带点儿礼物回 去,终因回家的路途遥远做罢。后来我们到一家卖藏装的商店,包哥挑了三件上衣,一件纯白麻布,一件桃红,一件天蓝,袖子和领口的绣花精美,映得他容光焕 发。 
    包哥来自台湾,信奉藏传佛教,他相信自己前身是一个马锅头,因此他立誓每年走一段茶马古道,和马帮一起用身体阅读那曾经的传奇和艰辛。 
    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是我尊重虔诚的信徒。比如包哥,在泸沽湖经营一个马场,这样的生活和台北相比,少了浮躁喧嚣,多的是平和与安静。在平和与安静中修行度日,以马为友,我想不是每一体验过城市繁华的人都可以做到。
    包哥马术精湛,十多年前亚运会马术冠军,一说起马就眉飞色舞。他有世界通用的潜水教练证书,对跆拳道也颇有研究,造诣深厚。不过最让我欢喜的是他的歌。
    晚饭前的黄昏,我们坐在院子里的长廊下聊天。包哥抱了他的吉他出来,自弹自唱。我坐在木头门槛上,托着腮帮认真地听。 
    他唱敖包相会。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为什么还不跑过来哟哦。 
    唱着唱着一抬头,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 
    稻城的树是杨树,整齐笔直的一排立在河边。浑圆的月亮正挂在树梢,金灿灿的明亮月光洒向地面。云层流动,仿佛一双手托着满月。那月偶尔钻进乌黑的云朵,短暂的昏暗以后带来更耀眼的光亮。 
    包哥突然又拉开喉咙唱起山歌,高亢而苍凉,婉转又缠绵,余音悠长。十一天茶马古道经历,他创作的灵感迸发,即兴创作了这首歌。 
    包哥的声音沙哑,透露着四十多岁男人的沧桑和成熟。他若无旁人一首接一首地唱,唱他这么些年来写的歌谣。他拨琴弦的手果断有力。他唱了很多情歌。他的眼神变得迷茫,温柔,陶醉在甜蜜的回忆之中,仿佛她正缓缓朝他走来。 
    我看见包哥在微笑,一个个优美的音符从唇中跃出。他轻轻摆头。他齐腰的长发束一个马尾在脑后。整个院子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看过来,安静的空气中只有包哥的琴声和歌声。 
    后来,包哥来厦门,我们在第六晚的院子里,听他弹琴唱歌。
    他 唱一首就讲一个故事或者一段话。年轻时候的包哥隔壁住着个可人的女孩,他们一起玩耍,骑脚踏车狂飙。欢乐的时光总是乍现即逝,后来邻家女孩搬走,收拾好东 西坐在车尾离去,包哥抱了琴立在门口,对着渐行渐远的车辆唱起一首歌。那时,车轮下的公路上满是飘零的杜鹃花瓣,搬家的三轮车逐渐远行,那首歌的名字就叫 做“洒落一地的杜鹃”。
院子里灯光昏暗,十来个人安静地围坐,聚精会神听歌。我不懂得自己是不是哀伤,但是我永远记住了她坐在车上离开的模样,和那洒落一地的杜鹃。包哥敏感细腻,惆怅满怀。
    已过不惑的包哥,依然记得年少轻狂的心事。
    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这是我年轻时候喜欢的诗句。如今不再年轻,爱也不在。生活过得麻木索味,那一刻面对满地落英,才发现自己惆怅依旧,怨恨不减,心中竟还残留着些许明亮。
    可惜,落花无声,尘埃落定。和羞倚门回首嗅青梅的那个女子,早就消失了踪影。
    这么些年过去,我仍然记得包哥专注和陶醉的表情,记得他曾经讲述的那些传奇和漂泊,也记得他那时的安稳和平静。无论如何,这样的人和故事给了那时茫然的女子些许力量,迷惘之中坚持自己的方向。 

    15、拉萨,那些不属于我的清晨和黄昏

    跟成都的朋友说再见。
    经历过太多离别。道别的时候笑着挥挥手,轻声说再见。 
    再见,又有几个旅途中的朋友能够再见? 
    我从不奢望再见。心里保有一份美好,也许比再见更让人怀恋。 
    成都到拉萨的波音757座无虚席。 
    走下飞机的刹那,我几乎迈不动脚步。
    近在咫尺的蓝天纤尘未染,镶嵌其上的云朵仿佛就要压到我的头顶。远山如黛,曲线流畅的剪影在公路两旁延伸。拉萨河蜿蜒地在公路边安静地流淌,凝重的河水,被河水淹没了一半树干的是什么树?有鸟在低空盘旋,向我们俯冲过来。
    7月的拉萨,下午六点依然阳光灿烂。 
    这是个现代和古老融合的城市。现代化的建筑和街道,历史悠久的藏式房屋,衣着时髦的摩登青年男女,手持转经筒的古稀老人。 
    走在黄昏的北京路,去布达拉宫。我感觉好象在做梦。我真的来到拉萨了吗?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空飞起一群鸽子,火烧云的晚霞,朱色的宫殿矗立在蓝天之下,高大巍峨。 
    坐在广场边的路边。
    这是西藏,是我魂牵梦系的西藏。
    清晨六点半,拉萨的天空仍然被黑暗笼罩,凉意阵阵。
    再次走上北京路,渴望膜拜清晨的布达拉宫。我想看见清晨的第一缕光芒洒在布达拉宫顶上。这是个没有朝霞的清晨。天空渐渐泛白,越来越亮,但是没有出现我们期望的满天云彩,只远处掠过几片薄薄的红云。
    布达拉宫前的路上一字排开七八个三脚架,长枪短炮武装的色驴们虎视眈眈地守望着,做好了随时按下快门的准备。天不遂人意,守侯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东方大白,这样的清晨看不到日出了。心里淡淡的遗憾,等待不一定都有结果。
    越来越多的人,都是清晨来转经的。夹杂在拥挤的人群中,和人流一起移动。许多人牵着狗,长毛大眼睛的叭儿狗,摇头晃脑地走在主人前面。牵狗的人往往一手拉狗绳,一手拿转经筒,口里念念有词,慢慢地沿着布达拉宫转圈。
    不少老人带着鲜花,他们背上的褡裢里插着一束鲜花,走在人群里让我眼睛一亮。鲜艳的小菊花,新摘下来的吧,引得我跟在后面走了好远。
    很多信众在路边磕长头。转经走到正对布达拉宫的地方,放下手中的转经筒,整理衣裙,用身体表示虔诚,然后继续顺时针转行。
    跟着他们不知不觉到了布达拉宫的侧面,靠墙一排转经筒金光灿灿,木质的手柄被磨得异常光滑。学着他们的样子挨着拨动,手上沾了酥油的味道。
    遇到一个从塔公寺来的喇嘛,身材伟岸,气度不凡。他从千里之外的川西北来到拉萨,一步一叩首,全靠化缘维系生活。他穿着黑色皮围裙,穿着护膝,手掌上戴着木板,瘦长的身体在路上起伏,屈膝,叩首,双手前划,身体前倾,如此反复前进。
    跟我说话的时候他面带笑容,自豪地告诉我们他在这里要呆三年,然后再次磕长头回塔公。
    为了朝圣而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朝圣而存在。
    路边有人用板车装了桃子叫卖,喇嘛从板车边叩首过去,手上的木板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啪啪啪地渐渐远去。
    这声音一直敲在我心上。
    拉萨的七月日头毒辣。所以午饭后回旅馆睡觉,黄昏的时候才又出门,到附近的大昭寺。依然是摩肩擦踵的人群,虔诚地磕头。默默看了一会儿,没有拍照,心想也许这样才是对他们的尊重。
    边上就是闻名的八角街。出乎意料地没有什么吸引我的地方,和别处的旅游纪念品一条街差不多,一个挨一个的摊子,雷同的工艺品,兜售的叫卖声。每到一处我几乎从不买纪念品。曾想,拉萨应该有所不同。不料它还是让我失望了。
    依然没有买票进寺里去看。并不是心疼银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指挥着大脑,让我不想进到那寺里。我是不是过于固执偏激了?
    远处正在下雨,浓重的乌云压顶,而我们的头顶阳光灿烂,柔和的光线影射着大昭寺顶的雕塑,那是两只相向而卧的鹿。
    寺顶很多人,多是买了票上去拍照的游客。抬头看他们的热闹。
    原来我并不属于这个城市。

    八朗学并不是个让我喜欢的地方。 
    留言版上许多寻找同游伙伴的纸条。进进出出时我都去看一下,几乎都是找人包车一起出游的。我讨厌这样的包车。或者,更害怕的是和一群陌生人挤在一起,说笑着去一个地方走马观花。 
    我也贴了张条在那里: 
    我将于8月12日搭班车去当雄,然后到纳木措,露营一晚后赶到那曲参加赛马节。现欲找臭气相投者同行。请与八郎学301房间联系。 
    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和我联系。 
    我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去贴了这个留言。这不是我,不是以前的我。我害怕孤独了,我开始害怕孤单了。我为自己的这种变化惊惶。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乘班车去那木错? 
    我想我是越来越不明白很多事情。 
    早上6:20起床,收拾好东西出门,八郎学的院子里好几辆越野车,边上围着好些人。7:45打车去车站。清晨的拉萨很安静,安静之中我就要离开了。 
    9点半拉萨到当雄的大巴。我上车的时候,差不多所有的位子都满了。我找到我的那一排,发现有个藏族的男子占据了我的位子。 我请他让我,他睁大黑眼睛看着我,只说不。我拿出车票给他看,他还是不理睬我。司机催我快到座位上,我有些生气地告诉他我的座位被别人坐了。 
    然后我才发现其实是我弄错了,靠窗的位子是六号,我的车票是七号。习惯了窗户边的座位,我以为别人霸占了我的东西。 
    幸亏边上的藏族男子脾气好,笑笑地看我在他身边坐下,我有些不好意思。 
    很多乘客。我边上的过道里,加了个塑料凳子,一个藏族老人坐在上面。左边是一个藏族小伙子,右边是一个藏族老人,我坐在他们中间开始了到当雄的旅途。我拿出酸角请他们一起吃,他们都友善地笑着接受。 
    我发短信给一个朋友说想要回家,他说就是这样啊,时间久了就想行走,走得久了又会觉得累。是的,我累了。也许是这次出来的时间太长,以至于我居然开始有点心烦。 
    我用衣袖擦去流出来的泪水,不敢抬头看边上的两个藏族人。但是我感觉到他们都在盯着我,他们一定很奇怪我的眼泪。我甚至感觉到小伙子和和老人怜惜的目光。我只是不敢抬头看他们关注的眼。 
    我轻轻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汽车颠颠簸簸出城了。 
    再见,拉萨。明年我会再来。 
    我痛心于此刻的无心行走。

    16、纳木措: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小鱼是我在纳木措边认识的女孩。
    班车到当雄,我下了车,这辆班车还要继续前行到那曲。纳木措距离当雄还有63公里。 
    我在十字路口徘徊,我的四十多斤的大包装在编织袋里,躺在公路边。有个穿红色风衣的女孩对我说,我来帮你拿吧。她伸手拽我的包。我说还是我自己来吧,提着太重了。我打开编织袋把大包背到身后,冲锋包背到胸前。 
    我们一起转悠找车。 
    公路对面有个背大包的男孩,见了我们隔着公路就问,你们也是要去那木错的吗?那一起找车过去吧。 
    三个人继续找车。有辆破旧的吉普开过来了,三个人冲过去找司机,车上走下来一位挂着相机的男人,他说要赶到黄昏前到湖边抢光线,正好一路同行。 
    于是四个人就这样凑到一块了。 
    女孩是小鱼。 
    男孩是周。 
    男人是唐。 
    小鱼是湖南女孩。周是新疆人。来自湖北的唐已过不惑之年独闯天下。四个喜欢孤独行走的人。

    四个多小时以后,历经磨难的我们终于来到了天湖边上。
    下午五点多,阳光依然灿烂,隔着衣服我也能感觉到它的热烈。碧蓝的湖水安静地躺在远处的山峦脚下,微波粼粼。一望无际的湖,让我想要张开双臂拥抱它。
    四个人里只我带了帐篷。我一直犹豫着是和他们一起住帐篷旅馆,还是到湖边支开我那顶小小的帐篷。毕竟,一个女子住在那里不是太安全。
    天色渐暗。唐扛着三脚架到附近溜达去了,小鱼和周在帐篷旅馆里喝粥。我拎了军用水壶,到湖边去清洗。
    出了帐篷,夕阳西沉,地平线上湖水的表面闪动着星星点点的光泽。天边的铅色云朵尽情舒展,周围镀上一圈金色,沿着湖水顺时针慢慢飘动,仿佛转湖的虔诚信徒。 远处的雪山,线条流畅的起伏山峰,绵延在湖的另一侧。几匹吃草的马,几只欢跳的犬,几个面湖的背影,当时的光线把整个场景勾勒如一副画卷,心里只有一个 字:美!
    看上去就在眼前,却很难接近,我走啊走啊,感觉有半小时才到了水边。已经有几顶帐篷搭起来,看着他们忙里忙外,我再也按捺不住。我不想以后一提起纳木措就是遗憾。
    周帮我把包背到湖边。海拔4700多米,我的大包可不轻松。这个新疆男孩周游全国,有一个雅致的网名“驾言出游”。淇水悠悠,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他给我念诗经里的这一首,说他名字的由来。我说你要不是不读出来,我还真想不起了。也许是这个一下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没有拒绝他帮我背包。
    小鱼呢,在当雄路口认识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叫小YU,我的脑子里闪过的是鱼,小鱼。这个我极喜欢的名字,虽然已经有一个叫小鱼的朋友,我还是喜欢叫她小鱼。小鱼,小鱼,每次喊她的名字,这两个字就蹦出来。
    小鱼是个婷婷的湖南丫头。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穿帐篷杆,打地丁,支外帐。天色眼看就暗下来,湖边的风大起来,吹得帐篷鼓鼓囊囊。他们三人回旅馆,我一个人留下整理。
    边上的邻居有几个法国人,还有几个广东来的单车大侠。有他们做伴,我想这个夜晚我不会害怕。
    帐篷还没收拾,里面一片混乱。我端了饭盒躲到帐篷后面。风实在太大,呼呼的声音好象野兽。问过当地人,此时风从湖面吹来,到了下半夜,将改向从东面过来。所以把我的帐篷对着南面的湖水。想着明天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得见日出,吹点儿风又算得了什么。
    我戴着帽子,顶着头灯躲在避风的地方喝粥。旁边的单车大侠劝告我,这么大的风可不能在风口上吃东西,伤胃。
    可是我的帐篷里好乱。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先到我们这里来吧。他们邀请我到他们的帐篷里坐。
    钻进他们的MountainHardWear高山帐,一股暖意迎面扑来,两个厚实的防潮垫,比我那个铝箔的舒服多了。为了减负,我带了个又轻又薄的铝箔垫子,在这样的气候下冰凉冰凉的。我一边喝粥,一边吃他们带的牛肉干。幸亏有你们,要不我晚上可不敢住在帐篷里。
    睡袋够厚吗?他们问我。
    我带了一个夏季睡袋。以为自己只去墨脱,那里这个足够了。
    我们这里有两个羽绒睡袋,可以给你用。晚上要是害怕或者冷了,可以过来和我们挤。
    我很少被感动,可是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让人温暖。
    整理完帐篷,时间尚早,毫无睡意。穿上全部衣服,戴上帽子,全副武装地钻出帐篷。
    皎皎月悬中天,如水月色洒满湖边草地,光亮如同白昼。今天是七月十五,坐在草地上的一个单车大侠告诉我。
    难怪月亮那么圆。8月12日,这一天正好是农历的七月十五,中国传统的鬼节。七月半,鬼乱蹿。这是家乡的一句俗话。如果在家里,老人是不让晚上出门的。
    大风,月色却出奇的好,满天的星星眼睛眨呀眨的,闪烁耀眼的光泽。云朵在夜空里飘,被风吹得流水一般浮动。月亮边上几朵铅色的云,形状如同野兽,镀上金色的边,一会又变幻成长发的女子,时而俯身,时而舒展长臂。
    我看傻了,夜空如同一个屏幕,云朵就是故事的主角。真美!我本能地脱口而出,想不到别的赞美言语。
    盘腿坐在草地上,随意地聊天。几位单车大侠从青藏线骑自行车进来,要从川藏线出去,和我路线正好相反。不经意在这里遇到。
    有时候我想,相遇真是件奇妙的事情。一念之差,你将认识完全不同的人,也许生活从此改变。很多时候,我们会把不愿意告诉身边亲人朋友的事向陌生人倾诉,那是一种没有压力的宣泄。也有些时候,我们会从陌生人那里得到意外的启示。所以我喜欢和陌生人聊天。
    所以我跟他说我的累。出门一个多月,我累了,要回家。
    抬头望那月,被一团红云围裹,饱满,圆润,明亮,美妙绝伦。
    当雄一别,我朝北到那曲,其余各人南下往拉萨。 
    小鱼每日短信说他们的行踪给我。收到她从拉萨的来信,飘逸的钢笔字,寄了照片来。直到从巴松措回到拉萨,说是丢了身份证,暂时去不了阿里,逗留拉萨,日日去拉萨河边看日出日落。然后突然没了消息。 
    路遇的朋友,不管如何投机,过后我不会主动联系。美丽存在心里,才永远不会改变。我宁愿守在回忆里。这是我为数不多的原则之一。 这回还有照片,足够了。 
    我以为她忘了我了。
    前日又收信一封,小鱼的笔力依然遒劲。说是丢钱包手机,自然联系不上我。 
    她只给我寄信,没有留过地址。 
    她辞了原来的工作,要到阿里做老师。 
    我想我的原则这次肯定是要被打破了。
    2010年夏天,我的儿子刚满月,收到小鱼的消息,说是正在北京要来看我们母子。我们上一次见面大概是2005年的深圳,她离开西藏后到深圳做了私立学校的老师。
    五年时间里我们都变了。我做了妈妈,小鱼也结束一个人的旅行在北京安了家。多年前纳木措相遇之时,我们如何也没有想到将来的一天在北京竟然住在同一个街区。
    我住路东,她住路西。
    我的孩子名叫当当,她即将出生的孩子名叫丁丁。

    17、华山:一定有什么比长空栈道更可怕

    我到火车站坐巴士到了华山脚下。
    开巴士的司机好奇地看了我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去爬华山? 
    恩。虽然我明白出门在外要小心不让别人知道底细,但是我不善于说谎。老老实实地承认是一个人去。 
    还是结个伴好。华山很险啦。上个月还有人掉到林子里六个小时才被救下来。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边上三个山东来的男子邀请我跟他们一起上山。一个人来不害怕啊?他们也问。 
    怕什么?实在不行就不上呗,如同他们想不明白我的心思一样,我也弄不清楚为什么一个人不能上华山。
    说是要午夜时分上山。才六点多,我又开始找网吧。 
    陌生的城市里,除了旅馆,最让我惦记的就是网吧。
    网吧里空气浑浊,我坐在仿皮椅子上浑身难受。头依然疼,眼睛几乎挣不开,肌肉酸软,四肢无力。胡乱地涂鸦了几段文字,毫无文采,凑数而已。 
    然后我到市场上吃了一碗羊杂粉汤,羊肉羊肝羊血羊肺羊头羊肚,和地瓜粉丝一起煮汤,加了香菜末,还有辣椒,我吃得满头是汗。 
    九点钟吃晚饭。我又开始过一种没有规律的生活,自由,散漫,毫无目的。理性和偏执总是同一时间占领我的脑子。这种时候的我相当冷漠,可以无视一切。 
    所以我尽量让自己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头重脚轻地在街道上走,几十米的长度,找了家小店准备睡一觉再上山。窗帘拉不严,走廊上的灯光晃着我的眼。屋顶上的风扇呼噜呼噜响,让人烦躁难以入睡。不时有新的客人看房间,大声说笑刺激我的神经。 
    我居然睡不着,天方夜潭的事情。旅店的老板在外面打门,起来了该上山了,好心的她想给我找几个伴一起。她说,一个女孩晚上爬山很可怕啊,还是找几个人一起走。 
    可怜的我才睡着就被叫醒。我实在太累太困了,翻了身又睡着了。 
    再次惊醒,女老板大声在外面叫我,怎么还没起来?人都走光了。 
    可怜的她,不知道叫我起床是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情。我的闹钟这时也响了,十一点半。我嘀咕着说还早呢,那么早爬上去做什么啊。 
    用冷水洗了把脸,背着包迷糊着出了门。 
    她们说什么也不让我一个人走。我盛情难却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 
    最后出发的时候,我和另外五个男生一个女孩一起,都是好心的旅店老板找来的。 
    一行七个人浩浩荡荡出发了。
    十二点出发,早上五点半到达,我们赶在日出之前爬到了东峰也就是朝日峰顶。 
    山越爬越高,路越走越陡,台阶越来越窄,天气越来越冷。
    同走的男生里有人没带衣服,我把抓绒衣给他穿。怕来不及拍日出,也没换下汗水湿透的衣服,就只单单套上外套,拣了个有利位置等太阳出来。 
    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头僵硬,鼻子抽搐。看看周围和我一起等待日出的人群,除我之外见不着一个独身的,多是情侣,手拉着手上得山来,偎依着互相取暖。 
    越看心越冷。不看也罢。 
    很厚的云层,太阳露出脸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明媚得让人眼花。有的时候它隐到云海里,给白云镀上一道金边。有的时候,它洒出金色的光芒笼罩群山,让山体呈现火焰一般的色彩。西边的朝霞变成紫色,几缕淡淡的紫装点着黛色的云朵。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按快门。相机里装着反转片。 
    难得我有谋杀胶卷的欲望,我满足自己。 
    那曲的赛马节,面对如花似玉锦团花簇的牧区女子,威风凛凛英勇健美的藏族男子,还有盛装的马儿,我连拿出相机都觉得累。 
    所以,当我想按快门的时候,我满足自己的欲望。 
    一口气拍了两卷,这在我简直绝无仅有。
    对于恐高的我来说,走过华山的长空栈道是个奇迹。
    长空栈道号称华山第一险。分为两段,前半段是把钢筋凿绝壁做成台阶下行,两边有铁链扶手。后半段是沿着绝壁打钢筋,然后在其上铺木板,石壁上同样有铁链扶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走了一遭长空栈道。 
    开始我只想过去看看的。很多人挤在下行的起点,看了看就扭头往回撤。我站在那里,不敢往下看,我的恐高症是出名了的,看一眼脚下肯定双腿发软。 
    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对面的山谷里突然出现一道彩虹。彩虹!很多人惊叫起来。我手忙脚乱地掏相机。彩虹总是预示着好兆头,我决定往下走尝试一下什么滋味。
    小心翼翼抓着两边的铁链往下挪。下面有人上来了,是在我前面下去的三个男的不敢再往下走退回来了。我让他们过去,犹豫着自己要不要继续。这个时候后面又有三个男生往下走,他们走到我身边,催我赶快往下。 
    我说有点害怕了,不想往下走。 
    其中一人说不要怕,我帮你背包吧。 
    我这才发现自己还背着冲锋包,挂着军用水壶,水壶带子上系着帽子。别人都轻装上阵,而我原来没有打算来走,所以糊里糊涂没有减负就下来了。 
    我不同意他给我背东西。他误解了我,以为我怕他拿走我的东西。我们在长空栈道上争执起来。 
    你看不起我,我才不会要你的东西呢。他生气了,好心想帮我被拒绝,大概谁都会生气吧。 
    你,你。我懒得跟你说。我也动了怒,他怎么会这样歪曲我的想法呢。 
    懒得跟我说那你就走啊。他挑衅地看着我。 
    你先走吧。我侧身让他。 
    我不走,我等着在这里看你的笑话。他开始得意了。 
    我被他激怒,我说,我不喜欢让别人帮我做我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现在你帮我背包,那你不在的时候我怎么办?我要自己背包! 
    他认同了我的观点。口气变得缓和,他说,这样吧,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后面,他们两跟在你后面。 
    好吧,我也没那么生气了。 
    于是四个人一起互相鼓励着开始了惊险。 
    惊险的过程,我觉得自己的笔力无法叙述。 
    走过去再走回来,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脚底下的悬崖究竟有多深,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是双手紧抓铁链,一步一步挪动。 
    后来,当我们四人返回安全地带,我感谢他们的帮助和激将让我完成这次历险。
    不想他们告诉我,本来也不敢下的,但是看我一个女的都下去了,就硬着头皮一试了。原来我们是彼此的催化剂啊,我们都笑了。 

    18、西安:在回忆与思念中遗忘

    回到西安。早上睁开眼睛,全身酸疼,尤其是腿和腰,肌肉涨痛。 
    腿疼是因为上下太多陡峭的台阶。腰是出发前被车撞留下的后遗症,当时没什么事情了,可是这一个多月以来稍微负重或劳累,腰眼就酸疼。 
    我害怕极了。要是我得了腰肌劳损怎么办?我心惊肉跳。要是真的好不了,我以后怎么背包出门啊?总不能一直请个背夫跟着吧?简直是世界末日来临!我惊恐万分。 
    看看时间,不过八点。爬华山耽误了一晚上的睡眠,而且体力消耗太大,我想让自己好好睡上一觉的。 
    回西安的巴士上,想想这一个多月的行程,稻城,墨脱都耗费了大量体力,三十岁的女人,真是经不起折腾了。好好休息吧。 
    午后的阳光仍然强烈,我在这强烈的阳光里昏睡过去,昏睡在拥挤脏乱的巴士上。 
    我明白,我太累了。 
    我把闹钟上到了九点半。好好睡一觉,我想给自己最好的奖赏。 
    可是不过八点就醒过来。 
    一个多月来的行走,我竟然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不会睡懒觉了!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这样的改变是我需要的吗?我问自己。
    要回家了。 
    买了下午3点49分,西安开往厦门的特快空调火车的卧铺。 
    火车是我最喜欢的交通工具。格尔木到兰州,是这次出门的第一趟火车。我靠在中铺上写日记看地图,真想让时间就此凝固。 
    30多个小时以后,火车会把我带回我的家。 
    一切又将恢复原来的轨迹。 
    我还是原来的我。每天上班处理杂事,在办公室上网。回家,和爸爸妈妈弟弟一起。晚上坐在灯影里码字。给自己榨果蔬汁,一个人去逛街,跑步爬山去健身房,读书准备考试,思考一门叫做人类学的东西。和朋友聚会聊天,喝茶泡吧。
    夜深人静,也许我会安静下来,回想这一个月来的行走。这样的经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吧。今后我会在梦里怀念它。 
    写完最后一个标点,关了电脑,我要回家了。 
    一切都将回复原来的模样。
    西安是我喜爱的城市,充满欢愉,也有苦涩。
    2004年8月再次从厦门来到西安。早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来,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很多事情不像我们预测般发展。也许,很多时候都是早就注定。
    下着小雨,天色灰蒙蒙,我们决定去南门。凭着我的记性,询问几个路人,从火车站朝南门走去。
南门边上的书院门,年代久远的建筑,各色小店,石头饰物,剪纸,文房四宝,皮影。虽然有浓重的商业色彩,却也感到亲切。来回走,什么也不买,让眼睛洗个澡。 
    路过一个卖兵马俑的小摊,我一眼瞅见它躺在一堆灰不溜秋的小人里,牛头形状,黄土烧制而成,散发出一种古朴的韵味。忍不住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它的顶端有一个孔,腹部正反面都有孔,看样子是件乐器。
    正疑惑着,摊主大嫂说话了,看过《废都》吧,买一个回去吹吹吧。我猛然醒悟过来,这就是埙!不过形状改进过了。大嫂教我吹奏方法,小心翼翼放到唇下一试,竟然一下就出了声。大嫂说,上我们的古城墙吹去吧。
    这 一句话立刻击中了我,苍凉城墙,长河落日,独坐吹埙,那该是怎样一种意境。当年看《废都》,难以想象书中所说那样苍凉悲情的乐器究竟为何物,后来在学校音 乐系一教授家中初见埙,然后听到一段如泣如诉的演奏。这一回,这乐器就拿在手中,并且由自己之口发出了声,毫不犹豫地买了一个。
    去寻秦腔演出的剧院,在偏僻的巷子里走了很远,终究没有找到。只得去书店买了几张录影,还有一套皮影。
    说到皮影就想起《大明宫词》,鲜亮生动的皮影和哀怨惆怅的声音,“看野花缠绕,看野蝶双双追逐,只为了凌虚中那点点转瞬依恋,春光一过,它似就陷入那命定中永远的黑暗。人生怎能逃出同样的宿命”。
    十多岁时看台湾人高阳写的《武则天》,印象深刻的是宫廷的种种阴谋和争斗,成年后再看《大明宫词》,许是作者描述方式的差异,更多的是自己心境的变迁吧,最醒目的却是其中的情爱纠缠和生死别离。
    “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旅行,它使我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拥有了那种诱人的被称做藕断丝连的甜蜜心情。我爱这座城市,因为他的存在。我望着窗外长安城的车水马龙,彻底地将灵魂交与了它”。
    一座城市,因为某一个人而更加真实或虚无,这样由古至今的情绪如此深邃,仿佛月圆之夜的光亮照彻心扉。
    后来经过许多年我才知道,每一个城市里的月光都是相同的。当我渐渐明白这个道理,心情已经平静。 
    时间的流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一切如同影片尾声时男主人公罗伯特与一个男孩的对话那样,在孩子的眼里,生活就是轨道,沙漠,时刻表,天空,云朵,拿着行李箱的男子,空的行李箱,笑着,黑色的眼睛,拳头,扔了块石头,就那么简单。而这看似简单的生活,其中有多少我们必须承受的重量?
    文德斯在这部又名《公路之王》的电影里反复强调,只有生命是存在的,死亡根本不存在。我因此也更喜欢“时间的流程”这个名字。
    我们在亲情、爱情、事业和梦想的长路上独自艰难跋涉,未知的前路充满坎坷,孤立无助也仍旧执着前行。现实生活无法逃避,那就让我们坦然接受吧,带着一份感恩的情怀。
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够帮你。 
    那次从西藏回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变得抑郁而失落,还有一些说不清缘由的伤感。
    然后我开始不想碰这一段经历,每天花很多时间迫使自己放弃回忆。
    两个多月以后,我发现这是徒劳。
    过去五十天的故事常常放电影般一幕一幕地从我眼前掠过。
    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莲花圣地墨脱。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晴雨交加的若干个回合,我们看见了山头上的风马旗。山的最高处往往有很多经幡,看到五色的旗子在不远处的拐弯处飘摇,那就是说县城近在咫尺了。
就快到了,到达我们向往已久的墨脱,心里在想什么呢?
    四天的经历,四天的见闻,觉得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颗渺小的沙子。兴奋?激动?感动到流泪?泣不成声?语无伦次?都没有。
    我奇怪自己的平静。就象要回到家的感觉一样,平静。
    两年以前,当我决定要到墨脱来看一看的时候,我下了决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
    现在,我真的来了,转过这个山头,我就可以看到墨脱县城,奇怪的是我的内心一片平静。
    当我们爬到最高处,墨脱县城赫然在前方的山头上,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一道彩虹横空而出,把整个县城笼罩其中。 
    还没来得及惊呼,天空中出现了第二道彩虹!
    双虹把碧蓝的天空衬托得如同神话。
    我们丢了所有的东西,跪在路边的草地上架起三脚架。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这句歌词自然地就跳进脑子。
    到了,到了,墨脱用最隆重的仪式欢迎我们,双虹呈现了足足有半小时,当后面赶来的干部们到达山顶时,几乎已经看不见那壮丽的奇迹。

    19、多雄拉:翻越海拔4221米的雪山

    早起,发现天气骤变,满天的乌云把天空压得黑沉沉。心里暗暗叫苦,老天爷真不开眼,明明知道我们今天出发,偏偏给张阴沉的脸。你难道不知道雨天的山路难走,雨天里蚂蝗更多,雨天多雄拉山口难越吗?
    县里派了两个背夫和通讯员向东来接我们,一起出发的还有县里的几个干部。为了节省体力翻越多雄拉山,一行人坐上辆三菱。破旧的老爷车里塞了七个人,出了派 区,拐上山脚的一条便道。二十多公里全是陡峭的上坡路,路面石头密布,三菱中途开锅好几次。大约四十分钟以后到达松林口,这里海拔3800多米,是汽车能 够到达的最后一站。 
    大家下车整理行装。背夫们前一天已经把东西装进编织袋里,此时他们忙着把硕大的袋子绑到背囊里。 
    看背囊就分辨得出背夫的身份。门巴人习惯用额头来分担重量,他们一般用竹篾编的背篓,小东西放篓子里,大背包捆在篓子外面,然后用一根扁带顶在头顶,用腰、背和头同时负重。藏族和四川的背夫有的用一种铁制的架子把背包固定在背后,有的干脆直接背游客的登山包。 
    我们这次一起出发的人多,背夫也多,县医院的小杨甚至带了乙肝疫苗,用一个冷藏箱装着。全县的小孩就靠它了,小杨指着箱子对我们说。 
    他特意挑了个身强力壮老实稳妥的门巴人来背疫苗。那箱子有一台冰箱那么大,我一个人根本抱不过来,眼看着背夫上了背,我真担心他爬不到山头。 
    据说,最厉害的背夫一次能背150斤。 
    更让人吃惊的是背夫里头居然有个小孩,稚气的脸上一双大而圆的黑眼睛,瘦小的身子。他们跟我说他也是背夫,要背60斤的东西走进去。 
    可是他才13岁!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出来替人背东西,这是第几次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听得懂我的话,虽然很多门巴人几乎不通普通话,但是我知道他听懂了我,看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害羞,他只是抿着嘴巴看着我。 
    边上的人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出来做背夫。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从县城走三天半到派区来,再负重60斤走四天回到县城,挣400块钱,他才是个13岁的孩子啊!
    出发。十多个人蛇形在通往多雄拉山口的山路上。 
    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块,趟过由高处奔流而下的溪水,艰难地迈出第一天的步伐。我们其实是在溪流里走,溪水在陡峭的山体上冲出一条可以落脚的沟壑,我们便逆流而上。天晴的时候水量小石头是干的,一旦下雨,经过的人就必须溯溪而行。 
    可是,谁能指望多雄拉山上不下雨? 
    早上出门时我看天阴,鬼使神差地穿了条快干裤。因为我特别爱出汗,担心盐份水分流失过多消耗体力,把防水裤塞到了大包底下。 
    事实证明这是个极端错误的决定。 
    越往上走雨越大。我的快干裤完全湿透,变成一块吸满水的厚布粘在腿上,每迈一步,我都能感觉到有水从里面流出来。 
    流出来的水到了鞋里,我的登山鞋变成了水鞋。使用Gore_Tex防水透气材料和Vibram底的专业登山鞋这个时候也保护不了我,动一次脚,鞋里扑哧扑哧的响,鞋外一个劲打滑。    雾气浓重得让人睁不开眼,风也起来了,呼呼地刮得人几乎站不稳。我把冲锋衣的帽子戴上,低着头只看脚底下的石头,挑稍微平坦的地方下脚。 
    偶尔抬头看前面后面的人,踉踉跄跄地在远远近近的地方挪动,行动迟缓,好象一只一只在爬动的蚂蚁。想想自己应该和他们一样狼狈,毕竟是高海拔了,浑身的劲也使不出来。 
    我们终究是渺小的。
    有 一段时间我几乎丧失了知觉。全身湿透,好象掉在了一个冰窖里,气喘如牛,空气越来越稀薄。脸上的液体,不知道是雨还是汗的液体顺着睫毛流到眼睛里,涩涩地 迷了眼看不清东西。头脑麻木,机械地搬动双腿,张大嘴巴呼吸,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厥过去。爬过那么多山,走过那么多路,从来没有过的痛苦。如果不是一大帮人 跟着,我真想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走了。 
    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接近山口。 
    每年八月中旬多雄拉山的雪才会完全融化。此时,山顶上处处是冰河还有大面积的雪坡,看不见雪底下究竟是什么,一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山顶的风简直可以把人冻成冰棍,冷,冷,冷,我的意识里只有这一个字。
    下山的路好走多了,海拔一路下降,腿也轻松,只是脚仍然得继续忍受石块和溪水的考验。有许多地方溪水汹涌,没及膝盖,有先行的人排了石块在水中,我们蜻蜓点水一般踩了跳过去。走得多了,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如履平地,禁不住得意洋洋。 
    一路狂奔,到达拉格兵站的时候,才中午一点多。 
    一般准备四天进墨脱的人第一夜都住在拉格,可我们看时间尚早,而且体力充沛,决定继续往前。 
    在拉格的住宿点稍做停留。卸下就快要和身体合二为一的背包,烤一烤湿透的衣服鞋子,喝几碗藏族的盐茶,吃几块自带的干粮。休息的感觉真好。 
    一路上我们遇见不少要去派区的门巴人。他们三五成群往外走,见了我们不说话只是微笑。一年中开山的季节就那么两三个月,他们趁机出来,卖一些自家编的竹篓子,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们和我们一样,喜欢看对方的脸。我们眼里都是好奇,他们眼里流露的只有坦然。 
    到达预定住宿点大崖洞已经下午五点多,冲进屋子的第一件事是脱下鞋和袜子坐到火塘前。那里堆满了臭熏熏的鞋袜鞋垫,还有衣服裤子绑腿。 
    晚饭是这天的第二顿饭,猪肉罐头炖大白菜,黄瓜煮火腿肠汤老干妈辣椒和豆腐乳。几大碗米饭下肚以后才发现撑到了脖子眼儿。 
    饭后就收拾上床,大通铺一溜过去可睡十多人,一人10块钱。 
    我钻进睡袋,觉得腿脚不那么麻利,隐隐酸痛。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就没事了。想着这个念头的同时,我想我已经睡着了。 
    这一夜特别大的雨,一直下到天亮。

    20、蚂蝗山:不堪回首的那一天

    下了一夜的雨还没有停。赖在床上,雨敲打木屋顶滴答滴答的清脆声音,暖和的被窝,这些安眠的催化剂,让我惬意得浑身懒洋洋。活动一下身子,全身酸痛,尤其大腿简直动弹不得。
    出门洗脸刷牙。洗干净了的手,戴上隐形眼镜,模糊的世界一下清晰起来。 
    突然觉得左手腕有一阵剧痛,心想什么虫子咬我一口,顺手捋起袖子准备抓痒。可是,进入我视线的是一只软体动物,黑褐色花纹,蠕动着吸附在我的皮肤上,细长的身体已经开始变粗。 
    蚂蝗!! 
    我惊恐地在心里尖叫了一声。 
    我看过资料介绍,墨脱的蚂蝗有小黑花和大黄花之分,眼前正在吸我血的这一只分明是小黑花的品种。只觉得浑身顿时起来了鸡皮疙瘩。 
    我还没有做好迎接蚂蝗的准备。向东告诉我,这个地方是没有蚂蝗的,所以我到水边洗脸时没有做任何防备。它一定是在那时候偷袭了我。 
    蚂蝗喜欢潮湿,生活在低海拔潮湿的树林里,有阳光的地方绝对见不到它们,下雨天的树丛和水边则是它们的乐园。它们身体两头都有吸盘,一旦有人经过就搭上来吸血,吃饱了的身体会膨胀好几倍。 
    蚂蝗的身体滑溜溜,很难抓住,它最害怕的是火,一般一烫就会蜷缩身体掉下来。大伙赶紧拿出打火机帮我。
    我苦着脸不看自己的手腕,并不害怕,只是觉得异常恶心。蚂蝗被清除以后,手腕上留下它吸血的窟窿,鲜血仍然不停地往外冒。我用创可贴压住伤口,有点痒,还有点痛。 
    我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中了第一枪。
    受苦受难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胡乱吃了几口面条,把吃的喝的装进包里。我拿出绑腿,学着别人的样子往腿上缠。 
    穿的是登山鞋,鞋帮很高很厚,距离脚踝远,绑腿不好打。而且今天不敢再穿快干裤,防水裤挺厚。先把长长的绑腿卷好,然后从脚踝往上一圈一圈缠绕,直到小腿肚子。 
    打绑腿一可防止蚂蝗钻进腿里,二可缓解腿部肌肉的疲劳。他们这样对我说。我并不以为然,以往徒步从来没绑腿不也好好的?不过一想起蚂蝗,我禁不住浑身一颤,我还是打上绑腿吧我。 
    打绑腿也是有学问在里面的,太紧了走路腿难受,尤其爬坡时。太松了起不到缓解疲劳的作用,更可怕的是蚂蝗会寻找缝隙钻进去咬你。所以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往死里绑紧。一边绑一边想,挨刀杀的,看你们还怎么咬我!
    这一天,墨脱的蚂蝗都发疯了,我也疯了。 
    饿疯了的它们疯子一样地进攻我们,我神经紧张几乎也成疯子。
    离 开大崖洞不久,道路开始狭窄,路边的灌木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很多地方几乎淹没了路面。蚂蝗平时都趴在树叶上睡大觉,每当有人走过,它马上身手敏捷地伸长脖 子,以最快的速度蠕动,用触角搭到人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袭成功。它嗅觉灵敏,远远就能闻到人的味道。尤其人烟稀少的地方,和每年刚开春的4、5月 份,穿过林子要想避免它们绝对不可能。
    我全副武装,打着绑腿,衬衣束在裤子里,冲锋衣所有的透气口都关闭,戴着帽子,扣好袖口的扣子,提心吊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向东后面。 
    书上说了,走在最前面的人打草惊蛇,最容易被蚂蝗叮上。我记得很清楚。 
    不时有没过头顶的枝条拂过脸和头,真担心那些该死的家伙趁机搭上来。还有路边的数叶,每走一步都有大量叶子擦过我的腿和脚,还有腰和背。在心里不断祈祷,菩萨呀保佑我不要被咬。 
    蚂蝗把它的吸盘附上人的皮肤时,会有一阵尖利的疼痛感,我想凭这个来判断自己是否再次被咬。可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从早上被咬了一口以后,伤口一直隐隐发痒发痛。走在路上只觉得全身都痒,这里抓一把,那里摸一下,也顾不上什么雅观不雅观了。 
    出发半个多小时以后,我觉得左腿肚子上很疼,还很痒。可是打着绑腿呢,大概是心理作用。 
    我不好意思停下来整理,担心会影响队伍的行进速度。可是那痒和疼的感觉越来越剧烈,我走着走着就俯身抓几下,隔靴搔痒也不能解决问题。 
    找了块稍微开阔的地方,在有蚂蝗的树林里最好不要坐下,即使是休息也得站着,远离植被为佳。因为那些可怕的东西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附身。 
    一层一层打开绑腿,拉开裤子,这一次我的尖叫没有能忍在心里,妈呀,一只蚂蝗正在吸我腿上的血!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都把绑腿打得那么紧了,它是怎么钻进去的啊? 
    不就是蚂蝗吗?有什么好怕的?我给自己打气。 
    其实也是不害怕,只是觉得恶心。想想啊,粘乎乎湿漉漉的一块肉趴在皮肤上,吸你的血,一想起来我就不寒而栗。
    中午在汉密休息。然后过了老虎嘴,很快就到了阿尼桥。
    棚外有几匹马在吃草,刚刚驮了东西到达这里。它们浑身是血,都是被蚂蝗盯的,每匹马身上都还趴着不少正在吸血的蚂蝗,我看见那些蚂蝗的身体鼓得有人的大拇指那么粗,超过了本身体积的十倍!最可怕的是居然还有蚂蝗盯在马的眼睛上,鲜血吧嗒吧嗒地往下淌。 
    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看到那些可怜的马,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流血。我大声地问,这是谁的马?这是谁的马?为什么不帮它把蚂蝗扯下来? 
    问了十多声仍然没有人搭理我,我小心翼翼得靠近马,想为它把身上的蚂蝗抓下来。一个门巴小伙子走过来,在地上拣起一根树枝,使劲把我边上一匹马眼睛上的蚂蝗刮了下来,然后把它戳断,鲜血顿时淌了一地。 
    进屋首要的事情是检查残留在身上的蚂蝗。
    天色已暗,屋里只有炉膛里有点火光,我坐在通铺的木板上脱了鞋袜,才打开防水裤侧面的拉链,啪啪掉下两只肥大的蚂蝗,一看就是吸饱了已经动不了的。可恶!我抓起它们赤脚跑到火堂边把它们丢进去,烧死你,看你还咬我,心里觉得痛快多了。 
    边上两个县里的女干部也从身上找到好几只,她们不敢摸蚂蝗,我自告奋勇抓了,依旧丢进火里去烧。 
    觉得腰眼上又痛又痒,好象湿漉漉的,掀起衣服一看,妈呀,两个大窟窿正在流血,肇事的蚂蝗不见了踪影。 
    我吓坏了,它们爬到哪里去了?不会到我裤子里去了吧? 
    我想脱了衣服仔细检查,可这里只有一间棚子,棚子里几十个人几乎都是男的。 
    我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全身都有蚂蝗在爬。 
    突然看见棚子角落里隔了间小屋,卖食杂的地方。冲到里面去,请出里面的几个人,脱了外面的裤子,翻了个底朝天,请卖东西的小女孩帮我检查身体。 
    裤子里面没有! 
    裤子外面没有! 
    腿上没有! 
    腰上没有! 
    背上没有! 
    反复检查了好几遍,都没有蚂蝗的影子,女孩说它们吸饱了血就会掉下去,那先前那两只吃饱的家伙可能就是了。 
    稍微休息以后到桥底下洗脸洗脚,洗袜子洗绑腿洗鞋。水里也有蚂蝗,石头也有,真可怕,幸亏我们只是过客。

    21、解放大桥:恐高症所带来的狼狈

    墨脱多水,桥自然也多,大河大桥,小溪小桥,我在那里把这辈子该过的桥都过完了吧。 
    这里的桥大概有四种。 
    一种钢索吊桥,比如阿尼桥,用钢筋搭桥架,桥面铺木板。 
    一种藤桥,著名的德兴藤桥即是,整座桥用特别的藤条编制而成。 
    一种溜索桥,一根钢筋横过江面,人绑在上面滑过去。 
    再一种独木桥,水面稍窄的地方,几块木板或原木搭过去就成了桥。 
    藤桥和溜索桥已经很少,我们这一天没有见到,吊桥和独木桥唱了主角。现在想起来,那些岌岌可危的桥还在我的眼前晃动,我想我是无法将过桥的记忆从脑子里抹去了。
    从小我就有很严重的恐高症。最初到厦门,我连日光岩都不敢上去,一到高处就双腿发软,感觉脚底下陷,总有想往下跳的冲动。喜欢上户外运动,爬高是少不了的事情,日子久了,经历多了,症状倒也好了不少。 
    可是走在墨脱的吊桥上,我还是头皮发麻。 
    阿尼桥出来,一路还有三座吊桥,然后是著名的解放大桥。这一天的任务就是过完这些桥,到达背崩。
    走上二号桥之前,我对前后的人说,你们都别跟着我我啊,让我一个人走,等我过去了你们再上来。 
    吊桥都是用钢筋固定在两岸,底下是悬空的,人走在上面晃动得很厉害。如果走的人多了,各人节奏不一样,走在上面就要承受来自多方面的摇晃。我害怕自己承受不了那种震荡。 
    我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迈出了第一步。桥面的木板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有的地方已经腐烂,桥中间的木板铺得较密,两边的则稀疏得多。 
    刚开始的时候桥晃动得并不厉害,只是轻轻左右摆动。但是到了桥中间,一直受力的桥震动幅度越来越大,加上水面的冷风,我开始头晕。 
    我停在桥中央,试图让桥的摆动缓和一下。不经意地低下头,脚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河水,我感觉顷刻间天旋地转,仿佛钢索断裂,桥面迅速下沉,我也将掉进咆哮的河水之中。 
    赶紧收回视线,往前看,只看着前方,不看脚下,这样就不会害怕。在心里告诫自己。 
    我再次慢慢挪动脚步,目视前方,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接近路面还有几米,我再也忍不住,小跑几步到了陆地上。 
    过来了,我过来了,兴奋得回身挥舞双臂,这是我头一次一个人走过这样长的吊桥! 
    我拒绝了同伴要扶我过桥的好心,我想一个人走过来,我真的做到了。 
    很多时候我拒绝别人的帮助,不是不领情,我只是想,接受惯了帮助,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呢,那时候我该怎么办?而且野外环境,尤其条件恶劣的情况下,每个人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我努力做好一切事情,自己管好自己。 
    胜利过了第一座桥,我心里的激动和高兴难以述说。对于别人来说非常平常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花费了多少勇气才做到。 
    忍不住大声喊叫,我过来了,我过来了! 
    到了三号桥,我想给自己一次新的挑战,和大部队一起走过去。有了前一次的经验,这回不那么害怕了,不看脚下直视前方,没费什么劲就顺利通过。 
    再过了四号桥,下一个目标就是解放大桥,今天的住宿地就快到了。我竟然有些不舍,开始觉得不过瘾,心想要是再来几座吊桥多好。
    吊桥没有了,独木桥却随处可见。
    墨脱山里沟壑万千,过路人遇到溪水,窄点浅点的地方放几块石头垫脚,宽些深些的地方就搭了独木桥,用木板或原木往水上一放,两头搭在地上,不平的地方就垫块石头。
    墨脱的独木桥可不那么好走。 
    一来木头长期泡在水里,表面非常滑,很多还长了青苔。 
    二来临时搭的木头没有好好固定,晃动得很厉害,要是还用石头垫高的就更不稳。 
    三来桥下水流湍急,一不小心就有被水冲走的危险。 
    每次看见这样的桥我都倒吸一口冷气,有恐高症的人平衡能力都不好,真是为难我。 
    多是两根原木,歪歪斜斜随意搭在水面,颤颤巍巍踩上去,另外一头说不定就翘起来了。表面象抹了油一般,我的登山鞋底号称飞机轮胎底,防止硬石块很好,可以一沾水就奇滑,简直无法站稳。 
    再一看脚下那水,气势汹汹地咆哮而来,仿佛张大嘴的怪兽,还有强烈的阳光,经过水面的反射让人头晕目眩。
    幸亏我有三脚架,我把它当拐杖用,撑到水里或木板上保持身体平衡。三个支点是最稳定的结构,中学的时候老师就教过我。 
    心想走独木桥一定是我最狼狈的时候,弯腰驮背拄着拐杖,半天挪动一小段,形象全无。 
    好几次我困在独木桥中间几乎无法动弹。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发怵,我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我还是希望有人说要来扶我。 
    我想我可能真的太好强,从来不开口要求帮忙。
    另外一个挑战是过塌方区。
    墨脱的塌方和泥石流是有名的,地质层不稳定,雨季降水多,要想避免塌方区是不可能的。 
    往往是沿着江边的山路前进,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崖,走着走着,前面突然见不到路,一个巨大的斜坡呈现,坡度一般在45度以上,碎石头流沙,还有无数硕大的岩石挡住去路。其间有先行的人踩出来的脚窝,歪歪曲曲蜿蜒向前。 
    鼓足勇气吧,整座山都塌了,想绕行都没有地方可走。 
    抬头看看上面,泥石流还在冲刷着山体,岩石好象用胶水粘在稀少的土里,风吹雨打的随时会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低头看脚下,滚滚的雅鲁藏布江看似平静,可万一稍不留神踩空掉进去,生存的机会等于零,滔滔江水马上会把人淹没。 
    过塌方区的窍门是速度要快,尽量少在上面停留,以免被再次塌下的飞石击中。背夫们负重几十斤,胆大心细,风一般跑了过去。 
    我无法做到这一点。背上的十多斤东西和手里的三脚架此时重如千斤,我一般半蹲,一手拿三脚架,一手随时准备扶地面,一步一步挪动。别人留下的脚窝也不完全可靠,因为沙石一直在流动。还有的地方落脚点太小,我尝试着拓大一些。 
    塌方区短则几十米,长则几百米,每次经过时我只看脚下的路,不敢放眼江水那边。每次都走出一身冷汗。

    22、背崩:背进山的希望小学

    背崩是墨脱最繁华的一个乡,著名的墨脱希望小学就建在那里。
    走进墨脱的第三天,我终于开始体会这条路的艰难,无处不在的各种困难一刻不停地追缠着你。爬上一个山坡,眼前又另外一个山坡,看不到终点究竟在什么地方。
    炙热让我喉咙冒烟,浑身仿佛用汗洗了个澡,一口气灌下一瓶600毫升的水,肚子撑得象个大皮球,口舌却仍然干燥难忍。
    筋疲力尽的我站在一个山脚下休息,小杨指着山顶对我说,就到了,就到了,爬到这个山顶,再穿过背崩村,就到乡政府了。
    爬上这个山?我抬头看了一眼山顶,几乎瘫倒在地。接近垂直的坡度,山上所有的东西都将暴露在毒辣的阳光之中。边上的人已经行动,无奈的我赶紧跟上,走在队伍最后更累,反正都是要上的,多走一步算一步吧。屏住呼吸猛走一段,然后停下来喘粗气。
    第三天,是我进入墨脱状态最差的一天,也许是体力消耗达到极限,或者是头天晚上阿尼桥睡眠不好的缘故,虽然这一天的路程最短,计划五小时到达,可是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腿沉重得迈不动,呼吸紊乱。
    将至坡顶,前面的小杨坐在一片草地上休息,他指着身后的几排房子对我说,这就是背崩的希望小学。
    我顿时来了精神。我对学校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
    暑假期间,学校里空荡荡的。我们四处张望,院子边上的一所房子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我上前搭话,知道他是学校的老师。
    新卫老师是藏族,我对学校充满了好奇,一个劲问他问题。学校的学生多吗?老师有多少?都是本地的老师?你是教什么的?
    他有一点点腼腆,但对我们提出的要求都欣然同意,带我们参观教室,办公室,图书室。
    学校里的二百多个学生分了六个年级,有九个老师,学生来自附近的十多个村子,交通不便,多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校园里很干净,花坛里种着芍药和蔷薇,看上去那么亲切,我的小学也有这样的花坛和花,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办公室里有算盘,粉笔,红墨水,学生的作业本,课程表,老师和学生的合影照片。我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和熟悉。
我想我和学校天生有缘。
    最让人兴奋的是我看到了学校的牌子,因为放假被收在办公室里,上面写着上海印钞厂背崩希望小学。请新卫老师跟我们说说具体情况,他指着墙上的海报,把陈老先生的故事说了一遍。
    我 看过关于学校的介绍,知道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上海印钞厂退休的干部,自己出资并号召厂里集资六十万元建了这所希望小学。他亲自把筹到的钱送到背崩 来,县里担心他体力不支,特意派了几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去接他,准备万一不行就背他进来。可是陈老先生自己走进来,只是在路上比别人多住了一晚。
    听新卫老师亲自讲这个故事的感觉和看书是不一样的,每个教室里都贴着当初学校落成时老先生他们来剪彩的图片,吃水不忘挖井人。
    可惜放假,学生们都回家了,要不,也许我可以给他们上堂课,给他们讲讲外面的世界,说说山外的精彩。
    我们在学校里呆了将近一个小时,恋恋不舍地离开。
    后来乡长告诉我们,新卫老师是副校长。我大吃了一惊,当时我曾问他是不是领导,因为他对学校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笑了笑忙说不是。我们到他家参观,看见墙上贴着奖状,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很多年以前我们家里也常贴的那种,他自豪地告诉我奖状上的藏名是他的另外一个名字。
    很快到了山顶,山顶的村子叫背崩村,一个门巴族的小村庄。
    村子里很多小孩正在晒太阳,好奇得跟在我们后面。我拿出糖果,她们的大眼睛看着我,不说话。逆光中她们的影子笼罩着一圈金色的光芒。她们有些茫然地看着镜头,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还有一位老人在自家门口编篓子,纤细的竹蔑在手指间飞舞,密实均匀的篓子已经初具规模。他的身前放着编好的竹簸箕,里面晾着鲜红的辣椒,身后的门楣上挂着用线串起来的鸡蛋壳,好象女人脖子上戴的项链。
    鸡蛋是他们的宗教信仰里不可缺少的东西,成串的鸡蛋壳挂在屋前,起到辟邪的作用。
    接近黄昏,整个村子沐浴在阳光里,老人,孩子,猪还有马,走了三天以后,在这个疲惫的下午,我突然感受到平静。平静如背崩村的生活,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
    背崩乡政府是个三合院。三排木板平房,中间一片草地,背靠青山,让人神清气爽。
    这里有招待所。这个晚上终于有床可以睡,可以一个人一张床,不用再十多个人挤在一起,也不用再担心蚂蝗和吸血文字的袭击。一想起这个,我心里的高兴就难以控制。
    还有自来水!趁着太阳没有下山,我到水龙头底下洗头洗脸。五天没洗澡了,每天身上的汗啊雨啊泥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我觉得自己都快发霉。
    晚饭出奇地丰盛,为了款待我们特意而做。四菜一汤,新鲜的笋,冬瓜,辣椒炒肉片,酸菜,还有丝瓜汤。我吃了三碗饭,把最后一口汤喝到肚子里,心满意足地看着满桌的狼籍。
    书记是我的贵州同乡,响应号召到墨脱来工作的大学生。乡长是当地的门巴族,我们泡了茶,坐在屋前的长廊下说话。
    乡长跟我说了出入墨脱的另外一条徒步路线。因为派区—墨脱——波密一线要翻越雪山,只有开山的时候才可以走,如果冬天要进出办事,就只能走沿江的那条路。
    江,指的是雅鲁藏布江,从林芝县的排隆乡,经过真正的大拐弯处,走几天原始森林,沿着江边的几个门巴村子到108K,然后到县城。一切顺利的话,从排隆到县城要九天时间。当然九天是他们当地人的速度,倘若换了我去走,就不知道要变成几天了。
    乡长说他已经走过三次这条路线,都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听说我想去尝试一下,他极力劝我放弃。
    我心里割舍不下,原本的计划就是要去大拐弯处,现在听乡长一说时间,知道这次是去不成了,但是心里一直痒痒的,渴望有奇迹出现。
    乡长很健谈,见我对这些事情感兴趣,他跟我们说起他冬天翻越嘎隆拉山的故事。十多个人一起出发,深及腰部的大雪,大伙轮流在最前面用手拨雪拨出一条路,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雪洞。有一次在风雪中迷了路,无奈之中返回原处,再次出发后,又花费十多天才翻过雪山。
    听着这些故事,觉得我们好幸运,我们受了那些苦根本也算不了什么了。
    山里的星空特别亮,满天繁星宝石一般在夜空中眨眼。明天,明天再经过一整天的徒步,我们就将到达莲花圣地墨脱。

    23、墨脱县城:在门巴人家里学做黄酒

    这是在墨脱县城的一天,早上起来到市场上转转,准备买了菜去向东家作饭,请了小杨、罗杰、王老板一起过去。一起走入墨脱,同行的人都成了患难之交,大家抓住有限的时间相聚。
    向东是县里的通讯员,门巴人,他家的房子在县城边上的水稻地边,厨房是木板的吊脚楼。
    大峡谷有世界上最丰富的林业资源,墨脱人都烧柴,县里的干部也不例外,家家烧柴火做饭。
    嫂子已经磨好了玉米,准备酿黄酒。黄酒是墨脱的门巴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男女老幼都喝,桌上常放着个盛满酒的碗,渴了就端起喝一口。白天干活时喝,晚上闲下来喝得更多,听起来好像我们喝茶,解渴并蕴涵着深厚的文化在里头。
    传 言门巴人有下毒的习俗,在他们的宗教信仰里,认为世界上的幸福和美好是有限的,并且灵气可以转移。因此当他们遇到在某一方面比自己强的人,可能就会下毒, 这样被毒之人的幸福将转移到投毒人的身上。所以我们老早就被警告千万不要随便吃门巴人的东西,不要喝门巴人的黄酒。除非和县里的干部一起,他们说可以才 行。
    在向东家里我们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别的不说,我相信我们同患难四天结下的深厚友谊。
    墨脱的农作物主要是水稻和玉米以及鸡爪 谷,后两种东西几乎全部用来酿酒。做黄酒要用隔年的老玉米,先粉碎,再用大火炒熟。那天嫂子已经提前完成了这两道工序。炒好的玉米盛在一个竹簸箕里,散发 出诱人的香味,仔细观察,发现碎玉米炒得有些焦黄。向东介绍说,他们喜欢玉米炒焦的这种香味,这样火候的玉米酿出来的酒有一股淡淡的焦味,口感很好。
    嫂子往玉米里加了些鸡爪谷,小小的圆颗粒,看上去和小米差不多。向东说加这个是为了酿出来的酒带点儿甜味。
    然后用筛子把玉米皮筛出来,我看嫂子筛得很轻松,就上前试着筛了几筛,这一切对我来说并不陌生,爸爸是学农的,小时候常常跟着他下乡,这些东西都是见过玩过的。不过很快我就觉得没力气。只好让位给嫂子。
    筛好的玉米放进烧开的水锅里煮,大约半小时以后,嫂子说已经熟了。捞起来,放进洗净的另外一个更大的竹簸箕里,抬到房间里去晾干。
    做黄酒是门巴女人必修的功课,衡量一个女人能干与否的标志。向东说要不是我们来玩。他是不会参与酿酒的,这都是女人的事,他笑着对我说。
    晾干的过程大概要两个小时,趁着这两个小时,向东到附近摘了一背篓的蕨叶回来,等煮好的玉米完全冷却以后,揉进酵母,再把新鲜的蕨叶盖到上面。
    然后,需要等待两天左右,发酵好的酒酿要装进坛子里保存,几个月以后才能筛酒。
    不过门巴人常年不断酒,向东家里有已经窖好的酒酿。所以我们也不用等到几个月以后才喝得上酒了。
    向东拿出两个粗大的竹筒挂在墙上,他们把它叫巴东,用酒酿塞满巴东,然后把凉开水冲进酒酿里,慢慢地竹筒下面有液体往下滴。流到下面的盆里。
    这就是黄酒了。
    难怪古书里老说,三斤牛肉,再筛一大壶酒。我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酒就是这样筛出来的。
    筛酒的时候不能性急,得一点一点地加水,等上一次加的差不多渗完了再加第二次,否则筛出来的酒味道太淡。
    向 东舀了一碗黄酒,双手捧到我面前给我敬酒,我慌忙也双手接了过来。先前问过小杨,知道门巴人待客敬酒的规矩,他们用铜瓢舀酒,瓷碗盛酒,站在客人边上,客 人喝一口马上续酒,直到把那一瓢酒喝光,一次敬酒才算完成。不胜酒力的人可以找别人代酒,甚至可以请敬酒的人替你喝,只要那一瓢见底就行。
    我低头尝了一口黄酒,酸酸的,有一点点甜味,有一股焦玉米的清香味,酒味不重。但还是不敢多喝,只喝了三碗。
    向东和嫂子一个劲劝酒,再喝点,再喝点,我只笑着摇头,藏族婚礼上的青稞酒我已经领教过,这回不敢再造次。
    做酒的间隙,我偷空去厨房忙活,洗菜切菜准备调料,准备午餐。第一次用柴火做出八个人的饭菜,开始我还有点担心,因为小杨说他第一次用柴火做饭不会烧火,花了两小时候才把米饭做熟,然后再也没有力气炒菜。
    事实上一切都很顺利,当酒做完以后,我的活差不多也正好干完,在蒸笼一般的厨房柴火边上奋战那么久,全身衣服都湿透,擦了把脸招呼大家落座,挺有成就感。我说,要请大家尝尝我的手艺,所以整个过程都不让他们插手。
    这 是我们在墨脱最丰盛的一顿饭,我喜欢蔬菜,自作主张地以清淡为主:排骨炖白萝卜胡萝卜,茄子炒肉片,炒南瓜,丝瓜炒蛋,素炒小白菜,凉拌黄瓜,此外还有四 川人王老板炒的牛肉,我们买的几罐可乐,加上管够现筛的黄酒,这一顿饭吃得可热闹,直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一桌子的菜全被吃光,乐坏了我。
    小杨他们不只喝了黄酒,还有度数极高的藏式白酒。看他们几种饮料混喝,酒一碗一碗地下肚子,说声干了一仰脖子就见碗底,那种豪爽劲啊,不亲眼所见是无法体会的。

    24、仁青崩寺:带着家眷的喇嘛们

    墨脱被奉为莲花圣地,仁青崩在藏传佛教中的地位极高,是一个红教寺庙。
    我们到达的那天就听社科院人类所的老先生说起他们上仁青崩的遭遇,几乎垂直的坡度上连续爬四个多小时,又肥又多的蚂蝗与进来路上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受罪啊,他们听说我们要去都苦着脸摇头。
    招待所的院子里就能看见那座山,郁郁葱葱地高耸天际,密实的林子看不见上去的路。每天黄昏的时候,山顶上的天空都有彩虹出现,招得我们引颈相望,那里一定是圣地,要不怎么每天都有彩虹?
    爬山一向是我的弱项,虽然平缓一些的路绝对难不倒我,可是仁青崩那坡度,还有蚂蝗,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致命的。
    但是如果不上去,出去以后一定会终生遗憾,想来想去,最后决定5号上仁青崩。
    早上八点出发,请了个陈姓的四川人做向导,因为山上多岔路,一旦走错将耗费过多体力。山路几乎看不出有人走过的痕迹,陈师傅说他和寺里的喇嘛交好,因此过一段时间上去看望一次,顺给我们带路。他带了把砍刀在前面开路。
    才 出发我就感觉呼吸困难。休息了几天以后再上山,双腿涨痛,身体非常不适应。而且我真的是名副其实地在爬山,手脚并用,四肢着地,速度缓慢地在队伍里挪动。 老教授们并没有夸大其词,这是我生平爬过的最陡的山,几乎垂直的上坡路没有尽头,虽然天晴,但是山高林密常年不见阳光,加上溪水不断,路面潮湿泥泞,稍不 留神就打滑。
    一出发就走这样的路,还没运动开的我开始张大嘴巴喘气,汗如雨下。走几步我就停下调整呼吸,喝水缓解疲惫。陈师傅和他的同伴在前面走走停停,大声对我说不能老停下来休息。
    我累得说不出一句话,他们一吆喝就紧赶几步跟上。
    我开始数着脚步往上爬。我对自己说,走五十步就休息,然后走一步数一下,走一步数一下。腿抬不起来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看到前面那棵树了吧,走到那里就可以休息。
    这一招对我很有用,往往走到五十步的时候,最陡峭的坡已经告一段落,我就对自己说,这下已经不难走了,再走五十步再休息吧。
    这是我走到极限时自我鼓励的最佳办法,只用过为数不多的几回。在进墨脱的路上我还以为这次可能没机会了,没想到进来以后竟然会用上。
    渐渐地,我已经可以告诉自己走一百步休息一次了,我的身体已经慢慢活动开,感觉不那么难受,进入不错的状态。
    终于,最前面的袁师傅大声告诉我,到了,山顶到了,前面都是平路。
    我们花了三个半小时爬到仁青崩。
    山顶茂密的丛林,迎风飘扬的风马旗,湛蓝的天空底下,熠熠生辉的仁青崩就在那里。
    红教允许喇嘛结婚,所以仁青崩的六个喇嘛都有家眷在寺外。主持次成是青海人,他尚在襁褓之中时被妈妈抱着来到墨脱,后来全家定居于此。
    在藏传佛教的传说里,墨脱是个土地肥沃,物产丰收的乐土,没有贫穷没有剥削的圣地,所以历史上有好几次大的人口迁徙,直到现在,仍然有信徒为了这个举家搬迁而来。
    陈师傅和他是好朋友,带我们去他家里做客。次成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已经送回青海玉树老家读书。次成的妻子很美丽,也很害羞,听说我们要给他们全家拍照,开始她不肯,我笑着上前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适应一下镜头,很快她就笑着默认了我们的请求。
    她给女儿和自己换上整齐漂亮的衣服,戴上珍珠玛瑙还有珊瑚的项链。次成帮着妻子整理衣服和首饰,神情专注。他自己穿一件雪白的衬衣,黑色长裤,脚穿登山靴,整洁俊朗。
    她对着镜头羞涩地笑,我看见她轮廓清晰的脸,挺拔的五官,异常美丽的眼神,光彩照人。
    仁青崩很小,现在的寺庙是毁后重建的。墨脱的人少,走进墨脱的路又那么难,因此寺里香火并不旺盛,寺庙经年失修,大殿已经下陷接近两米,岌岌可危。
    次成苦恼于此事,不知道到何处筹集款项。寺里供奉的莲花生大师身上的金箔,以及殿内墙上的装饰,都是次成在玉树是活佛的哥哥援助。
    殿里光线昏暗,菩萨面前的供台上点着长明的酥油灯,黄色的火苗在空气里跳动,散发出诡异的光芒。我上前叩拜,放了些香火钱。虽然一直自诩是临时抱佛脚的女人,这样的场景下我还是被感动。
    出了殿门,顺时针方向绕寺一周,逐个拨动墙边的转经筒,就当诵读了那么多遍经文。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无比虔诚。
    下山我们竟然花了三个小时,这简直前所未有。上山和下山时间相差无几,全都因为山路太陡,太阳也出来了,毒辣地不放过全身的每一寸肌肤。走得喉咙冒烟,两眼昏花,两股战战,膝盖酸痛。
    到山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两条腿不停打颤,身不由己地想跪到地板上。爬山爬到这样的份上,这在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到路边的小店门口休息,老板是外来的四川人,他说他来墨脱好几年了,还没上过仁青崩呢。而我初来咋到就能一睹其容也是种缘分吧。

    25、玛迪村:下毒传言与溜索惊魂

    在墨脱呆了五天以后,我们决定按照计划从波密方向走出墨脱。因为时间有限,忍痛放弃了德果,决定住到玛迪村。这个村子有几户人家会下毒,背夫三元是门巴人,老家在玛迪前面的米日村,他说可以带我们到安全的人家住宿。
    接近村子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我拿出头灯照明。玛迪村不通电,村子里一片漆黑。
    跟在三元后面转悠了一阵,终于有一家人同意我们借宿。
    我很喜欢那栋木楼,也是高高地用木头支撑了才建起来的屋子,四方形状,踩了木板楼梯上到门前,有一个宽阔的走廊。屋子外面还有一个露台,他们家铺了床席子在那里纳凉。木楼前面几米的地方就是自来水管。
    虽然夏天,他们家里的火塘仍然烧得很旺,屋子里热哄哄的。在里面礼貌地坐了一会儿,主人并没有像别的村子一样给我们倒水倒黄酒,尤其是女主人,跟我们保持一定距离。
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下毒的风俗,尤其是中年的女人,给人端水或敬酒时,手指甲轻轻一弹,药就进了碗里。下毒传女不传男,家家的毒药都是祖传秘方,别人无法解毒,据说县里有干部也中过毒,全家只有一人幸免。
    因此这样的村子,主人不会给客人倒水倒酒。
    我送给他们一些小礼物,男主人稍懂普通话。聊得熟悉了以后,他突然热情地邀请我们喝水,还让我们吃饭。
    一听这话我们面面相觑。虽然三元说这一家是安全的,而且他已经准备吃他们的饭,可我还是不放心,山东背夫小陈也拿眼神看我。
    我赶紧说谢谢,说我们自己带干粮了。
    早上我在墨脱县城食堂买了十多个包子和馒头,预备晚上和第二天的口粮。
    到门口的露台上坐着吃馒头,我从厦门带去的炼乳还有一些,还有一罐泡菜辣椒,半壶水。小陈不敢用他们的杯子,我就拿了我们的不锈钢杯子给他用,他到水龙头下接了自来水喝。
    三元和小陈在火塘边打地铺,我们在走廊上搭帐篷。主人家的狗抓了我一晚上的帐篷,大概是我们占了原本是它睡觉的地方。
    次日早上起床,依然不敢接受主人吃饭的邀请。三元给我们拿来一壶热水,一来和主人熟悉了觉得他们不像有恶意,二来实在太需要热水,三来看见他们自己都从这个壶里倒水喝,我们终于接受了这壶水,用它泡了麦片和咖啡,吃完昨天剩下的馒头。
    顶着浓雾往江边走,说是十多分钟的路程,我们走了半个小时才到。眼看着浑浊的江水迎面而来,远处有一条细绳子横过江面,通向江对岸的德果村,一下子激动起来。
    这是墨脱现存的四座溜索桥之一,是德果和外界联系的纽带,否则绕行要整整一天的时间。
    到了溜索桥边,三元双手做成喇叭状,对着江对面的村子大声喊叫,他希望有人听见叫声出来迎接我们。可是脚边就是滚滚江水,咆哮的水声顷刻间把他的声音遮盖,对面怎么听得到呢?
    溜索的钢绳横跨江面,固定在岸边巨大的岩石上,上面还挂着藤和木头做成的工具。但我们四人都没有溜索的经历,不明白究竟怎么使用。所以三元想大叫吸引对面村民的注意。几分钟过去了,三元也放弃了徒劳的努力。
    突然眼尖的三元指着对岸大叫一声,有人!
    定睛一看,果然有个背背篓的人朝岸边走过来,三元很得意,我说他们听得见吧,他并不以为这是凑巧,是我们运气好。百米宽阔的江面,滔滔的江水,足以把任何声音淹没。
一行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对岸那人,看着他走到溜索边,放下背篓,果真是要溜过来的。兴奋地准备拍摄。
    还没高兴过来,又见一人也到了江边,和先前那人说些什么。紧跟着又来了七八个,还有几只狗摇着尾巴跟在主人后面蹦跳,大概是来送行的吧,我这样猜想。
    准备就绪,有一人身体悬空上了溜索,只见他头朝江心,猛地蹬一下,很快就借着惯性到了江中间。接下来的行程比较费劲,人到钢索中间位置再向上有有一个角度。那人变换前进姿势,双脚勾住钢索轮流后蹬,双手也轮番朝前攀爬,努力地把自己的身体往前拉。
    大概十多分钟以后,溜索上的人马上就要到达我们这边的江岸。我这才看清楚,他的身子后面还挂了个背篓,篓子里装着的竟然是一头生猪!
    等他从溜索上下来,背篓也卸下,篓子里的猪受了惊吓,行动迟缓,半饷才发出哼哼哼唧的声音。这一定是只有恐高症的猪,我顿时对它心生同情。
    接下来又有好几人溜过来,也都带着背篓,里面有的是猪,有的是其他重物。女人力气小,一般花费的时间比男人多几分钟。
    看门巴人过溜索的当儿,我一直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尝试一下?好奇和好强让我跃跃欲试,可是一想起我的恐高,又有点犹豫。
    最后我还是决定上去感受一下,于是请几个门巴人帮我上溜索。
    接下来的经历,我想我永远记忆犹新,这辈子都不可能将它从记忆中抹去。
    先手抓着钢索,接着身体悬空,双脚钩着钢索。然后两个门巴人帮我系溜索的工具。他们让我钻进套在钢索上的木头和藤条编成的一个圈里,把圈放在我腰上以便受力,然后和圈相连的一根扁带卡在我的额头上,再用藤条绑紧各个关节处。
    此时我背对江面仰卧,脚朝天头朝水,抬头是蔚蓝遥远的天空,低头是怒吼咆哮的江水,阳光照射江面波光粼粼。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头部,倒挂在半空中我觉得天悬地转,六神无主。
    我早忘了开始想一试身手的愿望,我大声地说不要,放我下来。
    我全然顾不上形象,张牙舞爪地在溜索上大喊大叫。放我下来,我不过去了!
    边上的两个门巴人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叫声,他们使劲推我,试图把我推到江中心去。我紧紧抓住钢索,感觉身体已经向江面倾斜,内心的恐惧越来越多,万一到了中间藤条断了怎么办?虽然他们告诉我这种藤条的承重性很好,相当于同样粗细的钢索,但我还是害怕。
    身下就是咆哮的雅鲁藏布江,吞没过无数人的河流啊。叫我怎能不害怕?
    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求助,内心极度恐惧,抓着钢索的双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酸痛。
    一个门巴人见推不动我,干脆把我当摇篮左右摇晃起来。
    忘记时间过去多久,听见有人说不开玩笑了,放她下来吧。原来他们并没有真想把我推出去。
    一个门巴人帮我解开藤条,把我从钢索上抱下来。双脚触地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要是他们再不放我下来,下一秒我可能就哭出来了。
    有史以来最狼狈最恐怖的记忆。

    26、80K:饥饿挣扎中走出墨脱

    早上我们又是最后出发的。我始终很不服气为什么平时动作利索的我,到了这里就变成拖后腿的了。才走几步我就觉得幸好又请了背夫,要不怎么走得动啊。其实今天的路已经非常好走,但是前一天体力消耗过大,我感觉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手无缚鸡之力。
    从波密方向出墨脱的路,与派区方向的相比,有天渊之别。由于通过公路,一路出来的路面宽敞平整,蚂蝗也几乎没有。第一天走在这路上,我很疑惑地问背夫小陈,得知两天半都将在这样的路上行走时,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太好了,简直太幸福了。
    可是此时我老牛拉破车般地走,心不在焉地想,反正最后一天了,爬也能爬到80K啊。我们得到消息,80K已经通车,到那里就有车可坐,不用徒步翻越海拔5000多米的嘎龙拉雪山了。
    肚子饿了,一路走来都有饥饿的感觉。早饭吃稀饭馒头咸菜,四川厨师今天做坏了馒头,硬得象石头一样难啃,我只吃了一个,然后带了四个准备在路上吃。
    徒步的最后一天,我们的食物差不多消灭,我也想让自己轻松一些,所以只带了这四个馒头,一罐八宝粥,最后的一小袋巧克力糖,一袋花生仁,还有一壶水。别的吃的都放进大包里由背夫带着,我们约好中午一起吃饭,吃最后一个鱼罐头,还有两袋麻辣味的豆腐干。
    早餐能量不够,一路上我都喊饿,偶尔吃一颗怡口莲解谗。眼看中午就到了,两个背夫却没有影子。
    这一天我走得很慢,两个背夫总是猛走一段,然后在路边休息抽烟喝水等我们。在90K的地方他们说要多休息一会儿,结果直到现在还没赶上来,我们的午饭也没有着落了。
    我一个人慢慢走在最后,边上是茂密的森林,深深浅浅的绿色,哗哗流淌的溪水,鲜艳诱人的野果,可是我的心情很糟糕。
    前面的人离我越来越远,我一会停下倒出鞋里的沙子,一会找出清凉油擦被蚊子咬的疙瘩。好多地方都被挠破化脓,又结了疤,尤其是两个脚背的皮肤都坏了,走起来撕扯着痛。
    今天背的那点儿东西才几斤重,路也平缓,可是我觉得比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山上负重四十多斤还累,两条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恨恨地越走越慢。 
    走到一座木桥上,边上的瀑布气势汹涌,飞腾的水气迎面扑来,十分凉爽。走得满身是汗的再也不挪不动步子,坐在桥上开始午餐。
    开水已经喝完,照前一天的样子装了泉水到壶里沉淀,然后泡了几袋咖啡,再就是四个硬邦邦的冷馒头。我吃了一个以后再也受不了,把它们通通扔进垃圾袋。
    两个背夫仍然没有赶上来。我开始后悔没有留下半袋花生,我的背包里只剩下几颗巧克力,饿得快虚脱。
    拐上一条便道,潮湿阴冷的林间小路,又发现蚂蝗。强打精神往上爬,张望前面是否有房子。80K一定有很多房子,看到房子就是看到了希望。
    前面出现一个很长的塌方区,长达几百米。这几百米漫长得我害怕起来,担心上面的石头突然滚下来,担心脚下的土方再次塌陷。当我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走到安全地带,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跳加快。再就是饿得发慌,胃酸分泌异常活跃。
    急忙剥了颗糖丢到嘴里,头才不那么晕。
    还剩下三颗巧克力糖,心里又开始想怎么在墨脱就把大白兔全部分给当地小孩了呢?
    后来,八宝粥喝完了,巧克力糖没有了,再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垃圾袋里的馒头,我兴奋地停下,翻出一堆糖纸和咖啡袋子里的一个半又冷又硬的馒头。好吃,真好吃,狼吞虎咽地吃着被我扔掉的馒头。
    一边吃一边骂人,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准备点吃的,为什么不把吃的随身带着,骂两个爽约的背夫,为什么不按照约定一起吃午饭。
    再一次饿得走不动,胃开始痉挛绞痛。还有最后的救命稻草,一块德芙巧克力。我翻出那块珍贵的DOVE,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巧克力,葡萄榛子的DOVE因为天气太热已经熔化,我在包装上剪个小口,象吃果冻一样吸食,然后撕开塑料袋,把残留上面的巧克力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这回真的全都吃完了,什么也不剩了。我开始觉得恐怖,没有东西吃多可怕啊!
    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是80K,到了那里就有汽车可坐,再不用走路。想起这个心里真高兴。苦难的日子就要结束,可是怎么也看不到期望中的房子,十公里的路变得无比漫长。
    我一言不发地走路,一直怀疑我们错过了80K,两个多小时以前就有人告诉我到90K了,十公里的路,按照平时的速度应该到了啊。
    我陷入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痛苦之中。
    我知道自己主要是心理问题,精神萎靡,没有干劲走路,所以才觉得那么累。思想上的退却比体力不支和外界条件的恶劣更可怕。 
    我不知道的还有80K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我们是不是错过了它? 
    又下雨了,路面又变窄了,杂草变多变高了,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我已经开始绝望,认定我们一定走错路。前面的同伴突然大叫一声,房子! 
    紧走几步,天啦,山对面真的是几排木房子! 
    幸福就这样降临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的到了? 
    直到在木楼边上看到社科院的教授们,我才相信我们真的到了80K。 
    80K真繁华,有运货的大卡车,还有几辆越野车,看着让人亲切。
    每一年七月嘎隆拉雪山开山以后,政府都投巨资修整波密到80K的公路,一般在八月中旬用大卡车把墨脱一年所需的物资运到80K的仓库。然后到九月十月雨季过 后,再修整80K到墨脱县城的公路,等十一二月把存在仓库里的物资运到县城,这个时候嘎隆拉山已经封山,所以八月必须把所有物资运到8OK。因此80K最 惹眼的建筑是仓库,我们到达的时候一群人正把粮食从卡车上往仓库里搬。
    半个月没有看到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 
    我们终于告别了一切靠双腿的日子,要回到久违的城市。
    云上的日子,黑暗中相逢。
    在黑暗中/现实才能被点亮/在沉默中/外界的声音才能被听清。
    我相信大自然有一种力量/驱使我前进/它是生命、过去和未来的源泉。
    放弃欲望/你会得到无比的宁静。
    每当我想到这部已看过若干次的电影,这些台词便在开场的迷雾里娓娓道来,遥远的声音逐渐清晰,一字一句地进入心底。
    安东尼奥尼和文德斯,两个我都极其喜欢的导演合作的这部电影,讲述了四个故事。一对青年男女在旅行中邂逅,也许是他愚蠢的自尊,或者生活本来就是是沉默,年 轻男子从未拥有那个他深爱的女子;一个中年男子与年轻女子偶遇的激情,一定可以解释女子对父亲的爱与恨之渊源;一个咖啡馆里关于灵魂休息的故事,引发一个 中年男子三年来周旋于妻子与情人之间无法自拔;一个对爱充满憧憬的男孩,如何能理解自己所爱慕的脱俗女孩对爱的拒绝。
    四个充满忧伤的故事,让人不 得不思考,生命和爱情的本质是什么。真相如同片中费拉拿小镇的浓雾一样,美妙而迷离。世事不就是这样么,纵然当时深刻,过后也只不过是些零星的拼凑,有时 候光亮,有时候暗淡。但无论如何,过去便不会再来,怎样的刻骨铭心,终了淡淡一句就能消解。更也许,沧桑之后,才明白原来不过如此。
    看到第四个故事,美妙绝伦的女孩和爱情,随着一句“明天我就要去修道院了”瞬间消亡,一切都不复存在。无论曾经如何浓烈繁华,末了所有都是虚无,让人绝望。我的心沉入谷底,被最后这个看似平淡的故事彻底震撼。
    而片中那些年代久远的建筑,一个石柱一个拱门,历尽沧桑的老屋,庄严肃穆的教堂,碧海与绿树环抱的小镇,曲径通幽的小巷,那种天然沉静的美,正是无数人梦中的家园。
诗意与绝望融和的极度忧伤,这杀伤力如此强大,让我久久无法复原。
    我忘了是谁跟我说,他说,“每个人都会被你的活力和很温柔的悲伤所吸引”。我忘了他是谁,但我记住这话,我把它当真。 
    我以为,每一个喜欢独自旅行的女子,都是同时伴随着活力和忧伤同行。
    有活力是好事。温柔的悲伤或许让人不喜欢,比如行走,我很羡慕那些行走之中的快乐人儿和行走之后的快乐文字。但我自己就无法做到,总带着莫名的“温柔的悲伤”一起行走,以至有人说我的文字也太幽怨。幽怨是个让人不喜欢的形容词。
    但我无力也无心改变这悲伤,就让它依旧与我同行吧。
    三十岁,大概是我这种情绪最浓烈的年龄。
    十二月的天,中午和煦的太阳。
    推开窗户,刺桐花开了一树,名叫绣眼的鸟儿,娇小的身体在花丛中穿梭,用尖长的嘴啄那鲜嫩花蕊里的蜜。
    阳光透过树叶洒过来。眯着眼看那些活泼的小精灵,暖暖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弥散开来。
    看见外面的海,轮船鸣着汽笛驶过。汽车轰隆隆疾驰而过的声音。
    突然就感觉到屋里的安静。
    一个人,吃一份黑椒牛柳饭,喝一杯熏衣草加山楂的水,听一首播了无数次的歌。
    整理抽屉。十多个铁皮的箱子塞得满满的。大串金属钥匙捏在手心,攥着过往的记忆。冰凉冰凉。
    三十岁的生日再过几天就将到来。三十岁,默默念着这个数字,感觉那么不可思议。年幼时候,想着三十岁的女人,很遥远,很苍老。
    如今距离这日子不远了。
    三十岁的女人,人生过半,心结不断,惆怅未了。时间河流,许多人许多事在这河里游走。遇到一些人,错过一些人,淡忘一些人,挂念一些人。
    三十岁的生日礼物,决定写一些文字给自己。一些爱,恨,惆怅,迷惘,欢笑,眼泪。一个告别仪式。
    幸福依然可遇不可求。

    27、玛吉阿米:我只能安静地坐在这里

    2008 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和两个朋友在北京旧鼓楼大街上的一家小店吃饭。我们坐在顶楼的露台,说着话吃着东西。我突然觉得这情形仿佛哪里见过,也是顶楼,也是 凉爽的夜晚,也是几个相知的朋友。我说,这顶楼的感觉真像玛吉阿米!对面的一个朋友随即说道,是啊,我也正觉得跟玛吉阿米很相像呢!
    大概是离开太 久之后的想念,我们都在那样一个也许没有丝毫关联的夜晚想起玛吉阿米。在那之后,我寻到北京秀水南街附近的玛吉阿米餐厅,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面对精美 的餐具和精致的菜肴,牦牛肉,酥油茶,却没有一点胃口。于是我明白,玛吉阿米,它只能出现在拉萨城的某一个夜晚,因了某一种心情而难以忘记。
    那个夜晚,我记得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一次到拉萨,住在八廊学。
    在院子里的留言板上寻找能够一起走阿里的人。八月的雨水下个不停,阿里南北线全部告急,班车是肯定指望不上了,包车也少有司机愿意。旅馆里有刚从阿里返回的女孩,述说着那道路的艰难,试图说服我放弃。
    我坚定地摇头。如果不去阿里,如果不能去岗仁波齐,那么我就不会再来拉萨。
    最先跟我联系的是一个东北的女孩儿,青春逼人的八零后姑娘,后来,我叫她小树。联络了好几个有同样想法的人,我们约了在光明甜茶馆碰面。
    两 天里去了三次光明甜茶馆。这是当地人日常休闲的茶馆,能感受最真实的拉萨。去了一次便熟知喝甜茶的程序,自取杯子,找座位,一堆零钱放在桌上,茶馆来添茶 的人杯,自行从桌上取钱找零。一杯甜茶3毛,一次卫生间2毛。我们一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甜茶,一次又一次地去卫生间。
    小树坐在我对面,很诧异我抽烟的娴熟姿势。那时候我已经放弃三五改抽骆驼,但照旧是一根接一根没有停歇。小树突然很大声地说,你是叮当吧,我看过你走墨脱的片子!
我淡淡笑着说是我,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
    其实我内心全然没有那样坦然。2003年的墨脱之行很偶然地被拍了电视并在网络上流传,还被冠以许多不切实际的虚名,因此有段时间经常有陌生人惊呼哎呀你就是那个暴走墨脱的叮当!这让我极其难受。如果当时能够预料后来的情形,我一定会拒绝那些不纯粹的东西。
    小姑娘很兴奋,说我一开始看你的样子就觉得很面熟,刚才终于想起来是在电视上见过你。
    从此以后她都很亲热地叫我叮当姐。
    两辆自驾车要走新藏线,最终确定有十个人同行。这在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是不熟悉的同伴,以及未知的路况。为了岗仁波齐,我只能接受这样的境遇,而我非去膜拜神山不可的原因,永远只有自己内心才明了。
    幸亏有盈盈与我作伴。我在厦门的一个户外网站结识了这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子,她是阿里之行的同伴里唯一我之前就认识的人,比我早些时候从厦门出发到拉萨,去山南呆了些日子又返回。我们碰面后决定同行阿里。
    这次偶然的相遇和结伴经历,让盈盈从此成为我最亲密的朋友。后来,她陪伴我度过了许多极其艰难的时刻,也许,我会在将来某一天仔细将它们一一提及。
    邓哥他们居然也住八廊学!川藏北线上我搭他们的自驾车从江达到了昌都,巧的是我们在拉萨又重逢。
    晚上约了邓哥他们一起吃饭,开了瓶他带来的茅台,换做从前我肯定开怀痛饮,难得有缘的人和家乡的酒,怎能辜负我一向以来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豪情。但这次我只喝了一小杯,惦记着要去阿里,不想因贪杯而耽误。
    然后我们去喝茶。到玛吉阿米,我喜欢的那个三楼露台。要了酥油茶和青稞酒,还有一种糌粑做的点心。居然买到一包骆驼,虽然是吉林产的,仍然也很开心。
    除我之外的三人都是第一次来拉萨,于是我跟他们说那个关于玛吉阿米的传说。百年前的一个星月之夜,拉萨八廊街的一个藏式酒馆,神秘男子与月亮少女不期而遇,被深深打动但从此未能再见少女。男子为此而写下的诗句:
    在那高高的东方山顶,
    升起一轮皎洁的月亮,
    玛吉阿米的脸庞,
    浮现在我心上。
    这便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最著名的情诗,在藏区广为传唱。据说当年仓央嘉措与那位月亮少女相遇的那座藏式酒馆,如今仍旧坐落在拉萨八郭街的东南角上,它就是玛吉阿米拉萨店所在的地方。
    每一次坐在拉萨的玛吉阿米,自然都会想起这位狂放多情的六世达赖,他那般短暂的生命和如此炽热的情怀,他那流传于世的《仓央嘉措情歌》六十六首,有邂逅初识 的惊喜,有两情相悦的欢愉,有山盟海誓的坚贞,有失之交臂的惋惜,也有负心背离的怨尤。关于这世俗人间的情爱,万般述说也还不够。
    我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从烟盒里取烟。邓哥他们都诧异,抽骆驼的女子可不常见,更何况如此痴迷。
    而我也早已习惯旁人不解的目光。厦门的黑糖咖啡馆是我最早爱上骆驼的地方。
    小乐依然带着他的烟斗,靠在我们对面的藤椅里。 
    三个人聊天,一个喜欢烟丝,一个酷爱骆驼,一个钟情三五,围着藤桌上一壶熏衣草,一个白色陶瓷烟灰缸。 
    感觉很恍惚,听到自己唇舌间跳出的音符传入耳际,仿佛是另一个身体发出的声响,在头顶的空中浮荡。 
    这些日子常有异样的感觉,半夜里往往从噩梦中惊醒,一身的冷汗,天很黑。转身阖上眼,头疼中昏昏睡去。然而再次惊醒,天依然黑。很多个夜晚,如此反复直至天明。 
    白天也因此而迷糊,好象踩着一团棉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辨不清方向,使不出力气。 
    下雨了,天气预报说台风已经过去,可是这时下起很大的雨,狂风骤起,夹杂着雨点飘到大伞里,瞬间湿透了我们的衣服。桌子也湿了,蓝白相间的格子桌步,好象大学时的床单。 
    我们搬到屋内的一张桌子,对面的女孩微眯着眼吐烟圈,青色的轻烟袅袅娜娜,她沉醉其中自言自语。 
    这是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女孩,但相处时我们丝毫没有察觉年龄差距。我们一起抽烟,一起喝熏衣草,一起在下过雨的院子里静坐,发呆,听音乐,一起回忆在路上的日子,一起笑,一起淡淡地忧郁。 
    我们对坐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边上的周不解,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刻也不肯停歇。我说,这只是一种习惯,每当我坐在这里,就需要不停地抽烟。如同生活的惯性,习惯了沿着一条路走,无法停顿,哪怕这条路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我们都困扰在这种无法停止的惯性里不能自拔。 
    身边的女孩一旦抽烟,必然吐烟圈。她眯着眼,朱唇微启,青烟徐徐从唇间冒出,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渐渐四散开去。专注的神情让人不忍心扰乱。 
    每次见到她的这种模样,我就记起我悄然流逝的青春。 
    还有曾经如花绽放的爱情。 
    坐在玛吉阿米,是每一次在拉萨最安静又最浮想联翩的时候,思绪万千,感慨不断。
    我们走路回旅馆,绕来绕去找不着方向,问了很多人。下了小雨,很凉爽,蓦然清醒了很多。
    这个时候,我才确定,我真的又来了,拉萨。

    28、定日:露天温泉中遥望星辰和雪山

    他们说,拉萨到狮泉河,大概有2000来公里。我不知道那距离究竟多远,但我明白,我要离开拉萨,经过日喀则,定日,拉孜,萨嘎,仲巴,帕羊,霍尔,到塔尔钦,岗仁波齐转山,然后到达狮泉河。
    那么,就当那是个距离拉萨2000公里的小镇吧。
    定日,是这漫长的2000公里上的一个小站。
    2002年夏天,由于父亲生病住院,我放弃了筹备已久跟朋友自驾阿里的计划,四年后终于成行。没有预料到的是依然自驾。
    其实我一直很抵触自驾旅行,我喜欢背着包天马行空的自由,在喜欢的任何地方停留,感觉车辆在某些时候反而成了累赘。
    但这一年夏天,清醒的头脑对我来说是种奢侈,我浑浑噩噩地走川藏南线到了拉萨,一心想去岗仁波齐转山,迷迷糊糊地开始了我的第一次自驾长途旅行。
    这一日从日喀则出发,在拉孜城外堵了许久的车,听说桑桑一带的公路全部被淹,才导致交通堵塞。大家商量之后决定绕道定日,当天住在老定日城外七公里的参木达温泉宾馆。
    我所乘坐的那辆车出了毛病,走着走着就抛锚,找不到原因,只能走走停停,晚上十点多还没到县城。另外一辆车在前面无法联系。
    终于联系上,前车回来拖我们,送车到修理厂。上到城外山顶之上的旅馆之时已是午夜。
    又累又饿的十个人,胡乱吃了一通方便面和干粮,虽然车马劳顿,还是无法抵挡山顶露天温泉的诱惑。
    旅馆的客房就着山势围绕温泉一圈,出了门便可下水。大家都没有准备泳衣,男人们穿着短裤,女人们则长衣长裤地慢慢往里走。水底是天然的大石铺就,因为长年累月浸泡水中,长满青苔而极度湿滑,大伙儿小心翼翼寻找合适的落脚处。
    除了我们,还有几位藏族的老人在较远的深处安静地享受。没有去打扰她们,我们在靠近自己房间的水里坐下来休息。
    这温泉,真是意外的惊喜。
    老定日的海拔有4300多米,深夜山顶的风很凉,房间的门被刮得呼呼做响。一群奔波了整天的人不顾高原反应的威胁,躺在热腾腾的水里聊天,仰望星空。
    是银河,我还看到了牛郎和织女。
    头顶的碧蓝夜空缀满光芒四射的星星,如同一匹光滑的绸缎上无数颗闪亮的钻石,让人忍不住想伸手触摸。这是我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银河星系,还有牛郎和织女。 这对尝到凡间爱情甜蜜的男女,同时也要忍受分别的相思,渴望那难得一次的鹊桥会呀,什么时候才能长相厮守不别离。
    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上升,暖意逐渐蔓延开来,思绪也飘散。
    我喜欢温暖。喜欢的是那种温暖的感觉,还是带来温暖的那个人,或是那个人带来的那一种温暖。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也喜欢自由。
    我是贪婪的女人。自由和温暖都想抓住。有了自由,却又惦记温暖的感觉,细碎,普通,平常的幸福。好比这夜深在山顶的汤池,那凌烈的风提示着这山巅的海拔和温 度,那热气腾腾的泉水却把身心都温暖。头脑和眼睛能够那样从容,可以冥想你愿意去想的任何人和事,可以仰望你看得见的每一个星斗。
    但这样完美的事情岂能时时都有?
    看《倾城之恋》。白流苏和范柳原意外遇见,彼此吸引,彼此较量。他们站在那堵墙下,范柳原跟白流苏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在这墙下遇见,那么,也许我会有一 点点爱你,你也会有一点点爱我。经历太多,他们都感到无力。爱,那么难。
    他们住隔壁相邻的房间。月夜,他给她电话,“我爱你”。然后便下线。良久,她在夜色里还没有醒悟,电话再响,“你爱我吗?”这一夜,她疑是梦。成就他们的,是那一场战乱。他们结婚,他的俏皮话都给了别的女人,他当她是妻子。   
    张爱玲全集里这一部我看了又看。我一直不明白,张爱玲遇见胡兰成,一切都低到了尘埃里。她如何有这样的感受。如果只是虚构,如何能将那种绝望中的热忱深刻言传?这便是她的传奇之处吧。
    看过《今生今世》后,我其实不讨厌胡兰成,甚至欣赏他。他一生负情,遭人唾骂。可他从来都真心投入,这便足够。
    他跟她说:“我不能答应你结婚,我也不能答应你爱,我只能答应你快乐。”他说:“我给你快乐。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难得的东西吗?”我只能给你快乐。我给你快乐。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难得的东西吗?
    这一夜,一直泡到深夜两点才睡。
    次日还在梦中,便听见门外有人高呼,雪山,雪山!
    蹭地一下起身穿衣出门,顺着所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惊得无法言语,一字排开的几座雪山,应该就是海拔在8000米以上的那几座,珠穆朗玛,希夏邦马,卓奥友,洛子峰,在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山顶居然都能看见。
    再次跳进池中享受泉水的温暖,眺望着远处的雪山,真不想离开啊。可惜如此良辰美景,因只得我一人而缺失了些什么。

    29、萨嘎:马儿啊你快些走

    一提起萨嘎,我就又仿佛看到那个名叫鸡蛋的英国男子孤独地坐在旅馆门前,等待路过的汽车。
    后来我翻看地图,从拉萨出发到塔尔钦,沿途那么多村镇,我记忆最清晰的只有萨嘎。一来因为我们当时在这个县城住了三天,另外一个原因,就是遇到独自牵着马儿在藏区徒步了一百多天的鸡蛋。
    2006年8月19日,那是住在萨嘎的第二天。我们的一辆车又出毛病了,需要一个配件,县城里没有,要从拉萨发过来,我们得等两天。
    前一天晚饭后,十个人还为这事开了个会,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怎么安排。经过头几日的遭遇,我体会到在阿里自驾的好处,随时可以停下欣赏美景,拍照休息,不用担 心等不到下一趟班车。但另一方面的问题也非常明显,车主的驾驶和修理技术,以及路况和车况随时会严重影响行程以及我们的心情。
    这晚的会议便是这样,两位车主将情况说明,表示搭车的人可自由选择去留。有三个同伴因为时间原因选择了离队,他们无法因为车辆的意外而在萨嘎耽误三天。
    我和盈盈的时间本也不充裕。但既然当初在拉萨决定同行,这个时候离开不是我们的风格。我们决定留下等待配件到达。
    这是极其无聊的一天。十个人里有七人选择等待,三男四女。三位男士都能耐住寂寞,我们四个女人却都快憋疯了,那么一小镇,不到十分钟就能走完。其实大家内心 都很焦虑,配件不知是否能如期到达,车辆不知是否能确定修好,前路不知是否还有什么艰难。而我比其他人更加担忧的是,我的假期所剩不多,依照当时的情形, 只怕挨不到新疆境内我就到了上班时间。但放弃岗仁波齐返回,以及半途退出的做法我无论如何办不到。
    那就耐心等待吧。
    两辆车的车主Z和H都是经验丰富的自驾好手,出故障的那辆车勉强还能行驶,于是就一起去县城外的河边转转。没想到在河边上演了意料之外的一幕。
    H自己开着车在河滩上琢磨着什么。突然听到他有点儿郁闷地说,哎呀我的车怎么陷进去了!大家都没在意,一路上的沟沟壑壑都顺利过来了,在这小河边能有什么事?各自继续忙手头的活儿。
    H提高了嗓门喊起来,快过来啊我的车陷进泥里了,Z过来看看!大伙儿这才半信半疑地赶过去,一看就乐了,可不是陷进去了嘛,就在河沿儿上,前轮卡在淤泥里动弹不得,车头都快触着水面了。
    一阵忙乱,先用拖车绳,一使劲居然给扯断了,又上绞盘,好一阵折腾终于给拖出来了。
    这成了我们这一路最有惊无险的拖车经历,看来时时都不能大意啊。
    晚饭后我们想找点娱乐,做什么好呢。去了一家歌舞厅想唱歌,终于还是逃回来了。去超市买了酒,回到房间猜瓜子,猜中的喝酒。
    盈盈在路上遇到一个英国男子正在找客栈,就带他回来,住在我们隔壁房间。
    这个男子会说一点儿汉语,蛋是他英文名字的中文音译。他说他属鸡,所以叫鸡蛋。这个解释让我们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
    鸡蛋独自在藏区徒步了一百多天,计划还要继续一百多天。
    他牵两匹马。每天只吃少的东西,喝河水,吃干粮,住帐篷,语言不通,独自一人。我觉得,那需要多么顽强的内心。但是看得出来他很享受这旅行。我猜想,这孤独行走的男子,是否也跟我一样,同时拥有快乐和忧伤。
    鸡蛋和我们一起猜瓜子,做游戏,陪着四个疯狂而无聊的女人玩到深夜。我们的三位绅士则在自己房间修心养性,一个看电影,一个吹葫芦丝,一个什么也不干。真奇怪这七人怎么能凑到一起。
    8月20日上午,我们集体睡懒觉。前一晚疯玩,喝啤酒,聊天到深夜,这会儿都懒懒不想动。
    雨天窝在房间里睡觉是种享受,四个女人的大房间堆满各种物品,床上桌上地上琳琅满目。每个人都赖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雨滴答滴答。雨下得越来越大,我起床收了露台上的衣服,再也睡不着。
    慢慢她们几人也醒来,小树大叫哎呀我的衣服还在外面,看她着急的样子,我笑着说已经替她收回房间。
    小姑娘惊喜地跟我撒娇,叮当姐,你真好!
    我也跟她开玩笑,你要是个男人也这样夸我就好了!
    那我就娶了你!
    两个人都开怀大笑。
    出门吃早饭。看见鸡蛋站在旅馆门口等车。他穿着深色的衣裤,戴一顶牛仔帽,身边有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和一个蛇皮口袋。
    盈盈去陪他说话,等车。
    后来小树也去了。
    我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玻璃看着他,拍了一张他坐在地上的照片。他低着头坐在那里,身边一片迷雾茫茫。
    再后来我也去了。却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好。
    我们觉得他很孤独,一个人等车是那么漫长,我们想去陪陪他。
    可是也许在他心里,并不这样想。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快乐和幸福的。
    旅行和生活一样,我们每个人根据自己的想法选择喜欢的方式,热闹或安静,结伴或独行,旁人看来也许无法理解,我们却义无反顾。
    终于有辆吉普同意载他一段,到前面80公里处他的帐篷那里。
    那里,还有他受伤的马儿。鸡蛋这次返回县城,为的是给马儿买些吃的。
    马儿啊你快些好起来,马儿啊你快些走,带上你的主人到达他所想往的地方。
    送走鸡蛋以后我情绪低落,回房间睡觉。我做梦,我梦到一个男子躺在地上,没有说话,他们说那是他。
    醒来说起这个梦。她们告诉我,这样的梦,是好的征兆。
    8月21日清晨,我发现自己生病了。
    大概是头天晚上在河边野餐吹了凉风,又在冰凉的河水里洗锅洗碗,早上一起床就发现嗓子疼,头疼,全身发热。
    汽车配件是20日晚上到的,我们的车很快修好,中午11点半出发,从萨嘎到仲巴。
    路 上下着大雨,见到陷在泥水里的大货车被淹了大半车身,歪在无人的旷野里等待救助,暗自庆幸我们的运气没有那么差。雨越来越大,汽车缓慢行驶在泥泞的路上, 仿佛无边大海里的两艘小舟一般孤立无助。时时有深不可测的水坑挡住前路,别无他法,只能冒着随时可能被吞没的危险提心吊胆地驶过。
    放眼四望,见到从公路上奔跑过去的野兔,还有偶而的羊群,以及茫茫荒原上的孤独的屋子。
    我想到独自牵着马儿的鸡蛋,不知道他如何迎接这一场暴雨。
    我想家了。
    想着想着,我就哭了。

    30、玛旁雍措:重逢时请让我说一声谢谢

    大约一年以后,我开始想念曾经一起在阿里颠簸的同伴们,如果我们还能重逢,请让我对你们说一声谢谢。
    这里的一段故事,我还未曾对人提起。
    离开萨嘎的那天我们住在仲巴,第二天到达霍尔,这一路还算顺利,两辆车都没有再罢工,但不断出些小毛病,Z和H每到住处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检修,再检修!
    沉默的Z在丽江开一家客栈,他驾一辆切诺基,就是通常所说的小切,车玻璃上张贴的字样展示着它曾经去过很多地方。
    倔强的H是四川的公务员,他的车是辆铃木,看上去有些年份,但H对车辆维护极其着迷,因此铃木保养得不错。
    这两人在进藏路上相识,然后就相约一起走阿里,后来再捎带上我们几人,能有人作伴,也分担点儿油钱。
    这样的组合在旁人看起来很不靠谱。两个司机虽然经验丰富,但都没有走过阿里,并且是临时搭档。两辆都是普通越野车,赶上这年阿里暴雨不断,连很多丰田 4500都被拦在半道。而我们所有的搭车人都没有驾照,这意味着Z和H必须全程开车。更可怕的是十个人看上去都各有主见,面临不同意见时该怎么办?
    就是这样充满各种隐患的组合。
    萨嘎以后,因为少了三人,就只有我和盈盈坐H的车。从仲巴出发到霍尔,我们的车又搭了一位要去狮泉河的四川人老王,因为一路聊得投缘,我叫他老王大哥。
    在霍尔大家讨论了一次接下来的路线。去岗仁波齐转山是所有人的共识,但在去不去普兰的问题上出现分歧。由于在萨嘎耽误三天,我的假期肯定不够用,就想从霍尔 直接到塔尔钦转山,然后再做打算。盈盈的时间也比较匆忙,其余几人则都想去普兰看看,然后再到岗仁波齐。最后大家还是同意了我的计划,先去转山,然后再商 量其后的行程。
    次日早上继续修车,午饭后才从霍尔出发。到达玛旁雍措已是下午,高原的阳光依然灿烂,照耀着天际下湛蓝湛蓝的湖面,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两辆车开到距离湖面最近的路旁,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下车奔向圣湖的怀抱。
    我有些无心在湖边多逗留,看着渐渐下沉的夕阳,担忧晚上是否能如期到达塔尔钦。有点儿想催促他们接着赶路,但看大家的兴奋劲儿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就默默地面对着湖水发呆。
    看见他们欢呼雀跃,有人大声说着不如干脆去基乌寺住下吧,今天可以看日落,明天可以看日出。有人拿出洗漱袋子要往山底的湖边去,边走边说要去洗个澡。有人发动了汽车,嗖地从我身边开过,另外一辆车也启动了,准备跟前车一起往山脚开去。
    那一刻我惊呆了,也极其愤怒。中午出发后H在路上就唠叨过几次,说他们几人还是想明天再到塔尔钦,我没有接茬,当时感觉只不过是他的牢骚。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没有跟我们商量就临时改变计划!最让我接受不了的还有,居然说要去圣湖里洗澡!
    我拦下H,问他什么时候出发去塔尔钦,问他为什么临时改变计划而没有事先沟通。我生气得语无伦次,跟他说我今天一定要住到塔尔钦,我说我不坐你的车了,把 我的包卸下来。盈盈也在一边责怪他们不应该没有商量就改变路线,她决定跟我一起走。
    H打开后备箱,气呼呼地任我们自己收拾行李,装包。我们跟他结算了出发以来的车辆费用,包括油钱和车损,其余住宿和吃饭的费用是搭车的几人每天分摊的。
    我跟他说,请你送我们到外面的公路上,然后我们自己去拦车。
    H拒绝了我的要求。他沉着脸说我不送。
    我气得快疯了,我说你是个男人就送我们出去!
    他依然坚持。
    好吧,我不相信这世上有我走不过去的路。
    我和盈盈背上硕大的背包往山顶上走。从乘车突然转变为徒步,很多行李不合时宜,压得人喘不过气。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原,顶着烈日挪动着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爬上最近的山头,不知道天黑前是否能搭上车。
    走着走着,委屈终于化做眼泪哗哗地流淌,我边走边放声痛哭,将心里埋藏的一切苦与痛都发泄出来。
    老王大哥目睹发生的这一切,他始终劝说我和盈盈不要离开,大家有事好好商量。我不停地跟他说谢谢,坚定地说我一定要走。
    不知什么时候,H开着车从后面赶上我们,老王说叮当上车吧,别再任性了,这荒郊野外的万一搭不上车晚上你们怎么办?至少让H送你们到公路上去。是的,这是阿里的腹地,也许一整天都见不着一辆车路过。
    我抹了一把眼泪,坚决地说不,我说我给过他机会送我们出去,现在我不想坐他的车。我倔强的毛病又犯了,任凭他怎么劝说,还是一步一步慢慢挪动。而盈盈,一直默默地陪伴着我。
    H开车跟了我们很久,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慢慢跟在我们后面。
    我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想他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当时我心里充满对他的蔑视。
    过了很久很久,我和盈盈终于走上了公路。H与Z的车都已经开到公路上,似乎在等着我们。
    运气很好,没等多久就看见一辆大卡车从普兰方向开出来,伸手拦下了,是到塔尔钦送菜的车,答应搭我们俩过去。
    T特意从车上跑下来,跟卡车司机确认他的目的地,确认当天晚上肯定能到达塔尔钦,才放心地跟我们挥手道别。
    我停止流泪,也没有说一句话,默默看着他们的车在视线中消失。
    提起这段本已尘封的往事,并不是想分辨孰是孰非,我只是觉得,从这件事大概可以看得出那时的我,单纯,骄傲,倔强,坚韧又敏感而脆弱。
    做事爱走极端,要么忘乎一切地热爱,要么不计后果的漠视,讨厌中庸。那时特别喜欢一句歌词,痛快去爱,痛快去痛。温顺的时候很惹人喜欢,带刺的时候又比刺猬还要扎人,因为这样的性格我结识了很多朋友,也远离了更多的人,受伤的同时也伤害着对方。
    习惯用自己的原则去要求别人,以为大家都应该如我待他们一样对我,而且对越是亲近的人要求越甚。当时我觉得委屈,既然有缘同行就该一路相随,我为了陪你们等汽车配件在萨嘎住了三天,你们为何却丝毫不愿意考虑我的行程。
    后来想,如果当时我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也许事情不至于那样糟糕,自己受罪不说,让盈盈也跟着我一起吃苦,让H他们也背负内疚。如果天黑还搭不上车,后果不堪设想。
当时的我们,都过于冲动。
    岗仁波齐转山的两天,一路上我和盈盈与H他们几乎都前后随行,第一天大家形同陌路。第二天在卓玛拉山口的天葬台附近,我遇见轻装的H,没有背包,没有携带任 何食物和水,艰难地往上走。那一瞬间我忍不住跟他打招呼,从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糖递给他。他伸手接过去,没话找话地跟我说,你走得挺快的啊。
    我没有说什么,继续独自往前走。我的心里已然没有了怨恨。
    这是我和H最后一次见面。
    到喀什以后,盈盈去了吐鲁番,我一个人在喀什休整。收到T发来的消息说他们也到了喀什,约我一起聚聚。
    我们找了一个露天的啤酒广场吃饭,烧烤和啤酒,然后去卡拉OK唱歌。分别的时候互道保重。
    后来我们再未见面。
    如果再相见,我想跟他们说一声谢谢。感谢他们和我一起走过的那几日艰难而快乐的时光,感谢他们最终没有计较我的怒火和失礼。特别是T,是个跟我一样敢爱敢恨的女孩儿,谢谢你对我的关心。
    写下这个深埋心底的故事,终能放下。 

    31、岗仁波齐: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转山一圈,可洗清一生的罪孽。留下贴身衣物一件,可代替一次轮回的煎熬。
    我不怕罪孽,也不怕煎熬。
    可我还是去了,绕着岗仁波齐顺时针转山一周,将一条陪伴我走了五年的长裤留在了天葬台上。
    我们搭乘的货车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塔尔钦。找了一家便宜干净的小旅馆,老板是个和蔼的四川大姐,吃饭的时候跟我们聊天,得知我们不请背夫要自己背东西转山时, 睁大了双眼瞪着我和盈盈,不行的姑娘们,这里海拔高,你们自己能走上去就不错了,还要自己背那么重?我们都坚决地摇头,坚持要自己负重。
    我不是信徒,但自打多年前在梅里雪山的明永冰川前被感动的瞬间开始,我便敬仰并尊重他们。带着虔诚的心来到岗仁波齐,尽最大的努力去亲近它,这是我多年的愿望。我还无法真正用身体丈量神山,但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转山。因此,请背夫的提议根本不考虑。
    岗仁波齐,什么也无法阻挡我奔向你的脚步。
    第 二天早上在旅馆里吃过早饭,我们准备出发。老板娘一直在边上劝阻,不让我们自己背包。我和盈盈被她说得有点不安,又把前一天晚上整理好的背包再次精简。我 的背包是老款的BP,本身自重就有7斤多,再加上睡袋、衣服、食物、水和其他杂物,估计在15斤到20斤之间。这样的重量在海拔4000米以下对我来说没 有任何问题,但我的身体状况加上5700米的最高海拔,我其实有点儿担心自己吃不消。
    两个人在九点的时候开始了朝拜之路,这一整天的徒步比较轻 松。我们的虔诚感动了神山吧,从经幡广场开始,岗仁波齐就露出面容,天气晴朗,蓝天白云下的能见度极高,金字塔形的山体一览无遗。路上遇到对面过来的牦牛 队,驮着货物从身边经过,几匹骏马在湿地上悠闲地吃草,背景是晶莹剔投的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情景让我几乎忘了赶路。
    遇到的藏族背夫和拉萨来的向导扎西都很照顾我们,一路上互相鼓励,一起休息一起吃东西,帮助我们过河。下午到达哲热普寺后,我们按计划住宿,扎西大哥帮我们联系了最干净整洁的住宿点。
    这里是观看神山背面的最佳位置,我们的房间正对着岗仁波齐,我和盈盈打开窗户,躺在床上看着云雾缭绕中的神山,迎风飘扬的五色经幡。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这里。
    哲热普寺海拔5210米,是我住过的最高的地方,走路和站立的时候感觉正常,但一躺下就觉得呼吸比较急促。山里晚上温度骤降,我和盈盈钻进各自的睡袋,再盖上旅馆厚重的被子,早早入睡。
    次日早起就发现天气已变,前一天的晴朗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阴霾的低沉天空。没有热水和热的食物,胡乱吃了些干粮就出发。不多久开始爬坡,蜿蜒的山路上布满碎石,陡峭的坡度让人不敢抬头往前看。
    一同从哲热普寺出发的人有二十来个,一个接一个蛇形在山脊之上。真正考验人的时候到了,背夫们开始展现出他们超人的实力,背着庞大的背包健步如飞,蹭蹭蹭地走到了队伍最前头。出发时我在队伍中间,我担心自己丧失斗志,试图紧跟在背夫们身后。
    我听见自己紊乱而急促的呼吸声,登山杖敲打地面的啪啪声,和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用数数法来激励自己不要停顿,这是我运动极限时候的做法,这样的办法对我很有用,在起初的半个小时内,我超过了几个人,一直跟着背夫们的节奏爬山。
    一个小时以后,我还是被背夫们落下了。不过这时候,我已经走到了所有其他人之前,而且,我的身体已经逐渐适应,不再觉得那么累。我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海拔越高,雾气越重,坡度时而陡峭时而平缓,让人能够喘口气。我在快到山口的天葬场停留了很长时间,把陪伴了我五年的一条快干裤留在了那里。据说,这象征一次死亡,可以免受一次轮回之苦。
    空旷的山梁上只有我一个人,举目四望云雾缭绕,到处是衣物和鞋子等物品,都是朝拜者随身脱下的。
    那一刻,我把所有的尘事都忘记。
    很快到了山口,海拔5700米,很多经幡,还有从另外一头逆时针转山而来的信徒,我默默看着他们膜拜、磕头,然后开始下山的路。有很长一段很陡峭的碎石路,经过冰渍湖以后我停下休息。
    很快盈盈也越过山口下撤到我所在的避风处,两个人结伴下坡,踉踉跄跄往山下赶。到达山脚下的河谷以后,天气更加糟糕了,狂风肆虐,大雨骤降。扎西说他要领着 欧洲团队到尊最普寺住宿,所以想等雨停以后再出发。我和盈盈商量之后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当天赶回塔尔钦,我们还有21公里要走。
    我们穿上冲锋衣裤,戴上帽子,套上雨衣,义无返顾地走到帐篷之外的风雨中。如果我们知道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那样艰难,我想我们会改变主意的。
    出发不久就发觉,有什么东西敲在帽沿上啪啪作响,原来是雨里夹了冰雹粒。我们有些慌乱,好几次选错了路,在山谷里的河流两侧转来转去。刚出发时遇到的藏族转山者和背夫们很快从前面山路上消失,只剩下我们俩。
    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本来已经快痊愈的感冒,经过这两天的徒步以后更加严重了,特别是发热的身体被寒气逼人的冰雹雨淋湿,热量过度流失,我觉得自己的肺就要被咳出身体,肺水肿这个词时不时跳出来,想起来都很可怕。
    体力已经不支,但别无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最难的路段已经过去,可糟糕的天气和虚弱的身体真让人惶恐。更不幸的是,雷鸣和闪电也来了,不时在我们身前身后爆炸,空旷的山路上我们完全暴露。
    不敢停留,机械地快速行走,有时候几乎都在小跑。神山渐渐隐藏了,塔尔钦却始终不见踪影。每转过一个山头我们都互相鼓励,快了快了,就快到了,等转过去说不定就看见村庄了。
    这样的鼓励一次又一次,到后来我们几乎都失去了信心。只是茫然地走着,不知道何时是尽头。
    在风雨里行走过久,冲锋衣裤完全湿了,湿漉漉粘在身上,又被山风一吹,冰凉而沉重。我的咳嗽一刻不停,让我连话也无法说出。
    整整六个小时以后,我们先是看到了前面远处地平线上的阳光,然后是光芒笼罩下的纳木那尼雪山,终于看到希望。
    转出山谷,雨过天晴,已是黄昏,我们摇摇晃晃走在岗仁波齐脚下的山路上,狂风暴雨过后的天空尤其安详,夕阳的光辉洒在前方的塔尔钦村庄和左边的纳木那尼雪山之上,一切都笼罩在金色光芒之中。
    我回望身后,神山之巅被别的山峰遮挡,已无法再见,但我明白,从海拔4675米的塔尔钦到5700米的卓玛拉山口,再回到塔尔钦,抱病负重转山的这两天将是我徒步生涯里最难磨灭的记忆。

    32、狮泉河:午夜小旅馆的誓言

    整整九个小时,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九点,我和盈盈一直坐在路口。屁股底下垫着各自的背包,戴着帽子,裹着冲锋衣。这是神山脚下的小村塔尔钦的暮夏,阳光依然 灿烂,但一旦起风就仿佛南方的冬天,寒风刺骨,我们戴帽子是为了抵御强烈的紫外线,穿冲锋衣是为了抵挡从四面八方吹来的带着雪山气息的寒风。
    花费 了两天时间转山以后,我们已精疲力竭,背包从旅馆到219国道的那一段距离那么遥远,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仅仅尝试了不到一百米,我们就决定放弃,想要 搭车到路边去拦辆前往狮泉河方向的便车。回想起前几日在海拔四、五千的高山上负重徒步的情形,和此时判若两人,难以想象自己彼时如何能够走得轻松。
    拦了一辆丰田4500,藏族小伙子从家乡昌都到拉萨做司机,载了一群美国人来转山。他问我们要去哪里,我说狮泉河。他说要包车吗?我和盈盈对望一眼,异口同声说我们不包车,只想请他送我们到路口。
    小伙子送我们到路口,临走时祝福我们一切顺利。他说,这段时间雨水多路况不好,过往车辆很少,很可能等上一两天也不会有车。但这并没有让我们打消搭车的念头。
    我们仰头张望路的左边,偶尔见到公路上烟尘四起,有车来了!惊喜还没来得及弥漫全身,便发现那车在前面大约一公里处转了个弯,从另外一个路口拐上了通往塔尔钦的便道,他们都是来转山的,没有车要去我们想去的狮泉河。
    后来我们不再兴奋,就如同狼来了的故事,直到有两辆车风尘仆仆地没有拐弯冲到我们面前,条件反射地伸出手臂,但它们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嗖地一下都驶了过去,只留给我们两个冒烟的车屁股。
    整整九个小时,和我们做伴的只有公路右边几百米远的两辆车,一辆是货车,另一辆是4500。开始我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开开停停,时而还倒退,后来看到他们 手上的仪器才明白是在勘测。这两辆车在黄昏时分终于开到我们面前,车上跳下几个人,小伙子们询问了我们半天,最后好意劝告,你们两个不要在这等车,也不要 搭什么货车,在阿里,连石头都是公的,危险啊。说完他们又跳上车继续工作。
    这回我们被吓着了,眼看天色已晚,茫茫原野一望无涯,除了我们俩连个人影都不见。撤吧回去找家旅馆住下明天再来。
    想起来容易走起来难,两个人背着大包抱着小包,歇息了好几次才回到小镇中心。原想吃顿饱饭然后找旅馆睡觉去,看到饭店门口两辆大货车卸完货要出发,一问正是要去狮泉河!顿时忘了帅哥们的危险一说,谈妥了价钱将大包扔到后厢就爬进了驾驶室。
    说爬并不夸张。一是累的,本来转山就透支了体力,在野外等待九个小时更耗费了余下的那一点点激情,放松下来才发现累得只能爬。二来那货车实在高大,我用尽全力抬起腿也够不着上车的台阶。
    在车上等到昏睡过去的时候,司机们上车来,出发!特意看了一下时间,北京时间晚上10点零几分,在经历了十个小时的等待以后,我们成功搭上了前往狮泉河的车。
    那时候正是夕阳西下,火红的晚霞映红了天边的雪山,美得让人窒息,加上来之不易的成功搭车,心情舒畅得想放声大唱。
    结伴而行的两辆货车,一辆是狮泉河的车,一辆是叶城的车,分别有两位司机。接下来在货车上过了整个夜晚,货车出故障差点出车祸,冷风不断从缝隙中灌入被冻得瑟瑟发抖,整晚半梦半醒地打盹,于次日中午到达狮泉河。
    这一路,盈盈的包容让我很坦然。
    到达狮泉河的夜晚,尽管下午盈盈才陪我去医院打了三小时的点滴,但我的咳嗽仍然不见好转。狮泉河的海拔不过三千多米,但感冒一个多月,加上在转山时淋了六小时的暴雨,我经常被怀疑得了肺气肿。
    我坚持要去上网。盈盈说问过附近的网吧,晚上镇子里限制供电,不能上网。但她拗不过我,只好嘱咐我早点回旅馆。
    午夜我从网吧出门,一个人走回旅馆。没有街灯的镇子安静极了,偶尔有行人,没人注意我的存在。
    走过旅馆的悠长走廊,我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盈盈已经睡了,连日奔波让我们都身心疲惫。我小心整理床铺,想让自己睡得舒服一些。
    但泪水哗哗地止不住流淌下来。我放声痛哭。盈盈就在边上熟睡。我知道她不会责备我,即使我生病不想打针吃药,即使我不听劝阻一定要去镇子另一头找网吧,即使我在这深夜任性地大哭吵醒了她。
    盈盈醒了。我哭得要撕裂了自己,我再不担心惊醒她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吃惊。她说你怎么哭了叮当。
    我说我不回厦门了。
    她问我要去哪里?我不知道。
    她说那跟我回我老家吧。
    我说所有的事情都没有意义了。从那一刻起,我对世界不再有留恋。
    她说包括你的家人吗?
    我哑然。
    她说,叮当你太自私了。
    记忆中,我从不曾在朋友面前这样失态。也从不曾有人如此包容我但又直言不讳。
    我发誓再不会因此痛哭。
    那一夜,是2006年8月27日。

    33、三十里营房:凌晨那一声初生婴儿的啼哭

    经过狮泉河的短暂休整,我和盈盈又出发了,下一个目的地是新疆的叶城,这就意味着我们要穿越新藏线上最凶险的路段,翻越号称海拔6700米的界山大坂。
    我们打听到有班车前往,并且很幸运地买到了车票。发车时间本是上午,但在狮泉河这样的地方,班车是否满载才是衡量能否出发的标准,为了等待十来个在阿里筹备建设机场的军人,我们一直到黄昏才开始这躺旅程。
    长途卧铺大巴里有很多当地人,也有不少在狮泉河打工的外地人,从狮泉河到叶城,再辗转回乡。从外表上看上去是游客的人,除了我和盈盈,还有一个日本男子,他一路始终很沉默。
    军人们沿途一直大声地说着即将启动的机场,他们所要从事工作的重要和艰难,他们边说话边不停地抽烟。
    我躺在车厢中部的狭窄卧铺上养神,严重的感冒让我咳嗽不断,尤其闻不得从前方飘来的呛人的烟味,自己抽烟的人对这味道反而更加敏感。可是在那样的环境,我无 法要求他们掐灭香烟,我很清楚,枯燥艰难的长途班车上,抽烟是打发时间和忘记身体不适的有效手段。我只能不时让靠着窗户的盈盈开窗透气。虽然是八月,海拔 五千多米的高度还是异常寒冷,窗户打开的时间稍微长点,我又无法忍受刮进来的寒风而要求关窗。
    大巴在公路上摇晃前行,本来就肮脏的车窗玻璃加上雾气笼罩,我看不清窗外的风景,也无心于此。从狮泉河到叶城的这五十个小时,肯定是我旅行以来最受煎熬的路程。转山的劳累,加上感冒的难受,以及转山之后失去目标的感觉,让我对一切都那么麻木。
    终于深刻体会到高原反应的滋味。我躺在车里无法动弹,胸口好像压了巨石一样沉重,无法呼吸,甚至转个身都能感觉额头的血管加剧跳动,心速加快,以至于到达休息点连上厕所都要鼓起勇气痛下决心才能说服自己起身。
    新藏线沿途驿站都很简陋,休息点一般能买到方便面,但是高海拔低气压烧不开水,只能用温吞的水凑合着让面条软和一点能入口,温水也比凉水要强吧。两天两夜里 我们吃的多是这样的方便面。也有一次在一个条件稍好的地方吃过一顿快餐,硬得扎喉咙的米饭,和已经忘记滋味的菜,当时感觉却是人间美味。
    出发的第二天中午,我正躺着打盹,班车突然停下来,司机大声说下车下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迷迷糊糊地跟着大家往外走。刚出车门迎面就刮来一阵刺骨的强风,赶紧裹紧冲锋衣,戴上帽子。
    我发现班车停在一个巨大的山谷里,四周都是被白雪覆盖的高山,偶尔裸露出岩石的颜色,脚下是土面的公路,融化的雪水淹没了路面,被车轮碾得多了便非常泥泞, 前面有一辆大巴已经陷进泥浆而被困。原来班车司机担心我们也陷进去,所以让乘客们下车自行走过最泥泞的路段,他开空车驶过尽量避免危险。
    一行人在寒风中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这时我才发现,同车的乘客里有好几位女子,其中一个还独自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真让人佩服她的勇气。
    走着走着,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喊,转身见到一个年轻的女子昏迷过去,双腿跪在地上,被同伴拖着往前走。我迅速走到他们身旁,大声说给她喝点儿水,喝点儿水!按我的经验,喝水是这时缓解高原反应的最好措施。
    他们茫然,根本没有带水。
    我将自己时刻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递了过去,里面是葡萄糖水。虽然经过大半天已经没有了温度,但肯定会有些帮助。
    司机顺利将班车开过危险路段。回到车厢里,顿时觉得又温暖又幸福。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感觉自己几乎成了一具僵尸,直挺挺地躺着,失去思考和行动的能力。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糟糕,抽烟的人越来越多,被子散发出来的脚味和汗味越来越重,我的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困顿得睁不开眼,但头疼睡不着,随着车晃啊晃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眼。
    突然醒来,被一阵急促的说话声和忙乱的脚步声惊醒,车厢前部的军人们都下车了,噼噼啪啪的奔向路边的建筑,不一会儿有人又返回班车,在门口那儿大声问,手电!手电!谁有手电?
    我一听这话,马上回答,我有!
    头灯是我时刻随身携带的另外一样户外用品,关键时候能救命的东西。虽然我对他们一路不停说话不停抽烟挺有意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而且如果我把头灯借给他们,可能紧急关头我自己需要时候就没有了。
    但我还是立刻摸出冲锋包里的头灯传递到车门那儿去。
    然后听见车厢里的人们在议论。
    有人说,哎哟这个时候生孩子啊,幸好赶到了三十里营房,这儿有部队医院啊!
    有人说,医院今天晚上停电了,这怎么生啊!
    还有人说,她就一个人啊,还带着个孩子,赶快通知她男人啦!
    我这才明白,白天见到那个带孩子的女子是个孕妇,带着女儿想赶回家生孩子,没想到在中途就要生了。
    一车的人都忐忑地等着,等待那个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那样的时刻,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安静等待。
    天快亮的时候,得知女子和孩子都安然无恙,她们将留在医院里等待家人。
    我们的班车继续开往目的地叶城。
    这是我自己做母亲以前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关于分娩的经历。那时的我,并不完全明白这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有疼痛,有危险,也有喜悦。
    直到四年之后,2010年5月22日,我在北京海淀空军总医院剖腹产下一名男婴, 当我在手术台上听到儿子呱呱坠地的第一声啼哭,在长达33个小时的顺改剖过程中没有叫唤过一声的我,突然间就泪流满面。那种心情,只有做了母亲的女人才能体会。

    34、莎车:木卡姆盛宴上有条游不动的鱼

    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忆在莎车的情景,恍惚觉得好象是梦。梦里我们坐在一家羊肉铺子的里间喝羊肉汤,阳光从屋顶中间的天井照进来,亮堂堂的光线里两位维族老人在 喝汤吃羊肉,不苟言笑。我偷偷看看他们面前桌上的盘子里有个大馕,忍不住说也想尝一尝。伙计撩开里间的门帘走了进来,铺子门口的大铁锅里满满的羊肉煮得咕 噜咕噜做响,散发的香味和热气弥漫进来。除了我们三个,身边全是维族人,人们的脸庞和头发,身材和语言,服装和头饰,街上摊铺所卖的食物和物品,建筑和街 道的风格,音乐的元素,甚至空气中的味道,全都那么新奇。这里没有给游客准备的店铺,也没有刻意圈起来的景点,一切都是它原本的模样,原汁原味的南疆小 镇。
    几天后,我独自一人去了清真寺,正赶上周五下午的大礼拜,全城的男人都来了,带着最虔诚的心前来礼拜,那庄严肃穆的场景,无法用语言 描述。我远远看着他们,没有靠近。后来我去瞻仰了几处当地著名的麻扎,在阿曼尼莎汗麻扎的院子里停留了很长时间,美丽的女诗人被鲜花包围着,安静地躺在那 儿,永远聆听着那片土地上最美妙动人的乐章。
    这个曾是丝绸之路重镇的古城有着三千年的历史,这块土地上曾经建立过莎车国、渠沙国、叶尔羌汗王国,两汉时期这里就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比较强大的王国之一,这些历史和辉煌,让莎车古城弥漫在高贵、优雅、浪漫和华丽之中。
    当然,所有一切之中让我最念念不忘的,是不经意偶遇的那一场木卡姆盛宴,也由于这个缘故,当我站在阿曼尼莎汗麻扎跟前的时候,内心充满了对这个传奇女子的羡慕和敬仰。
    那个阳光明媚的仲夏午后,我们刚刚到达莎车,满怀好奇地走在那个陌生而神秘的小城。街心公园传来悦耳的音乐声,吸引我们迈步进入,一看那场景不由得又惊又 喜,公园里正举行一年一度的十二木卡姆艺术节,一群花白头发和胡须的老艺人坐在树荫下演唱,也有年幼的孩子与他们一起,击打着手中的乐器。广场上的人们有 序地排列着队伍载歌载舞,我简直不敢相信传说中的木卡姆就这样呈现在面前。
    我盘腿坐在一群维族人中间,嘹亮而深情的木卡姆在公园上空久久 挥之不去,一位维吾尔大哥友好地到跟前来对着我们起舞,热情欢迎远方来的客人,真让我们受宠若惊。抬起头,一群振翅飞翔的白色鸽子在头顶盘旋。那一瞬间, 我哽咽了,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无拘无束的歌唱和舞蹈,幸福而满足的笑容,对生活和亲人的挚爱,那一瞬间我想到了这些,怀着对他们美 妙生活的向往和敬仰,泪水湿了我的眼眶。
    我也想要他们那样的生活。可是我能么?隐忍和知足,方能安于那样的生活,我能么?倘若不曾尝过蜜糖的滋味,或许可以忍受黄莲之苦,可是我,不过是一条已经被污染的海水喂养过的鱼,对于纯净溪流的渴望,只是渴望而已。尽管我的心中,也有那样永不停息的爱。
    广场的树荫下上,十多个艺人沉浸在沙塔尔、弹拨尔、热瓦甫和手鼓的节奏之中,广场周边,数以百计的人们盘腿而坐,合着节奏打着拍子,广场中央是舞台,几十个舞者忘情地又唱又跳。
    “爱 的秘密,问那些离散两绝望的情人;享受的技巧,问那些掌握着幸运的人。爱情不贞,就是命运对我们的注定;欺骗和背信,问那些缺乏慈爱的人。时间的辛劳使我 们消瘦又苍老;美丽的力量,问那些拥有青春的男女。孤独的滋味,富贵有权的人不懂;穷困的苦楚,流浪者了解得最深。弱者的处境—爱侣们只有等待死亡来临, 谁能下死亡的判决,是那残横的暴君。被猜忌的爱侣们所感受的滋味,好人不会知道,要请教我这样的坏人。朋友们!纳瓦依生活在爱的戈壁里,要知道他,去问那 里来的旅群。”
    我坐在他们中央,被潮水一样的欢乐和热情所包围,幸福地忘了忧伤。
    这里是木卡姆的发祥地,出生于1526年的阿曼尼莎汗,著名的女诗人和音乐家,是叶尔羌汗国第二代汗王拉失德国的爱妃,她和丈夫拉失德王共同组织搜集整理 的《十二木卡姆》,有维吾尔的“音乐之王”、“丝路明珠”的美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为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它将音乐、诗歌、舞 蹈、戏剧等元素糅合,表现维吾儿人民喜怒哀乐的情感,崇高的理想和追求、高尚的情操、绚丽的生活。
    多年前,我曾在被称为驴坛的新浪旅游论 坛见过描写木卡姆老艺人的文章,长期以来,十二木卡姆都是师徒相传,口传心授,流传不甚广,那时候我多么羡慕那篇文章的作者,能有机会直面木卡姆。没想到 自己竟然撞上了文化艺术节,当地著名的老少艺人集聚一堂已有半月,而我们去的这一日是最后一天。
    在喀什的那些日子,脑子里一直弥漫着街心公园里的旋律,极想能再次沉醉在一段又一段让人忘却所有的木卡姆之中,听说十二木卡姆还有一些地域性变体,比较有名的是刀郎木卡姆和哈密木卡姆,其中刀朗木卡姆就在莎车临近的麦盖提,于是马不停蹄地奔了过去。
    可惜我在麦盖提没有莎车那样的好运气,没能听到向往的刀朗木卡姆。离开之前,看着街头的大幅广告,身穿民族服装的人们跳着刀郎舞,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再来,为了热爱的木卡姆。
    乐满夏湾拿,乘着歌声的翅膀。
    年幼时候失去双亲的孤儿在九十岁高龄仍用他的动 人歌喉歌唱生活,七岁学习钢琴的鲁宾直到八十岁仍然是管弦乐队的灵魂人物,十岁就在红灯区卖唱养家的吉他手笑着说尽管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但那些日子都过去 了,家境殷实棒球运动员美丽的女儿拥有美妙的嗓音和同样美妙的笑容,曾经以擦皮鞋捡垃圾和卖彩票为生的老人唱起歌来手舞足蹈,低音大提琴世家,玩古巴乡村 音乐的诗琴手,小号手,鼓手,我陶醉在文德斯用音乐厅、录影棚和现实生活三类场景串联起来的这个音乐世界中,无法自拔。他对音乐的热爱和造诣,让更多的人 迷恋他的电影。
    前路艰难,坎坷不平,也有失落,也有抱怨,但无论如何境遇,这些老人始终怀着快乐和热情的心在歌唱,歌唱爱情,歌唱友谊,歌唱平淡而真实的生活,歌唱他们所热爱的那片土地。听,他们如此唱到自己的家乡:
    西恩富戈斯有它自己独特的声音
    可向你唱出我的土地
    我很自豪
    歌颂那著名的地区
    南方之珠
    她的女人是最好的,灿若星辰
    举止优雅,全国称羡
    西恩富戈斯,我把你怀在心深处
    我骄傲地歌颂你
    如果你见到它,我的兄弟
    西恩富戈斯自有它的气质
    那一张张饱含沧桑又充满活力的面庞啊,那一句句深情告白又纯真俏皮的歌声啊,当我看到这里,一股热流在流淌,从心窝开始蔓延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
    我深深爱上了这群快乐如同孩童的老人,我想跟他们一起唱“我是个乡下货车司机,我活得开心。乡下就像伊甸园,全世界最美丽”。
    我想从此都能忘却那些哀愁和忧伤,从此都能快乐飞翔。
    厦门的三月是我喜欢的季节。
    有时候是烟雨蒙蒙的潮湿,更多是阳光明媚的灿烂。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木棉花绽放,刺桐也盛开,红彤彤地让人的心也热烈起来。
    我的公寓看得见一片海,就象海子诗歌里说的一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上周末和朋友聚会,席间和一个女子甚为投缘。后来我们在MSN上聊天,她说,我真不明白,你如此娇小的身体,为何那样勇敢?
    因为我有许多悲伤,也有很多快乐。也曾经想过,我不要快乐总可以吧,不要快乐,也就不会有痛苦。欲望是一切苦痛的根源。我知晓。
    可是,我还能感受悲伤,我也就还能感受快乐。一个被悲伤和快乐填满的身体如何能不勇敢。
    我因此无法忽视那些旅途中快乐的点点滴滴。

    35、黄姚:绚丽烟花的悠长回味

    时隔多年,我仍然怀念黄姚。那个坐落在漓江下游的古镇,因着山水的阻隔保持了难得的完整和安静。镇子里光滑的石板路,年代久远的戏台,写满沧桑的老屋,老屋 边上堆砌的柴火,枝繁叶茂的参天古树,荡漾着粼粼水波的清澈河流,午后暖暖的阳光,浅蓝色的炊烟,摇尾巴的狗儿,路遇的两个同行女孩,热情的旅店老板,可 爱的孩子们,还有巩桥中学的老师,一切仿佛就是昨天。
    冬天独自去那个小镇,天色将暗时到达,汽车停在公路边,路遇的两位当地老师帮我从窗 户把行李送出来,再次邀请我有空到他们学校去做客。和我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个女孩儿,她们也是到黄姚的旅行者。我们敲开了市场旅社的门,这个家庭旅馆是当地 一位退休的老师开的,五层的小楼房,是当地最豪华的一家,顶层的平台是整个古镇的制高点,站在上面全部美景一览无遗。
    黄姚是个很小很小的 镇子,主干道顶多容得下两辆车,从头到尾走一遍也用不上十分钟,路边是些新盖的房子,古城区在这些新房子的另外一侧,被保护得很完整,几乎没有破坏。找到 一家正在营业的小餐馆,古镇饭店,我们要了简单的几道菜,清炖走地鸡,烧豆腐酿,炒菜心,平菇肉片汤。走地鸡是当地对土鸡的叫法,豆腐是黄姚最有名的菜肴 之一,因为水质好,做出的豆腐又甜又嫩,口感极佳。 
    吃完饭出了门,夜已经很安静,镇子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发出温暖的光芒,偶尔的狗吠声在空旷的夜空里尤感清脆,三个人走在街道上,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久违的童年时代的记忆突然跑出来,很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不到尽头。 
    夜里,旅馆老板给我们看印刷精美的黄姚宣传资料,老人指着图片好一番述说,讲的是古镇的历史、辉煌以及美丽种种,小桥流水人家的飘逸,喀斯特地形山水的秀美,遍布各处明清古建筑的风韵,无一不让黄姚人引以为豪。
    次日早上,天还没亮就起床了,沿着一架有点摇晃的木梯子,我们爬到顶楼的平台上,薄薄的阳光慢慢充萦在周围,天亮了,雾气也跟着起来,远处的山峦勾画出清晰 的剪影矗立在朝霞底下,线条流畅而优美。大片大片的庄稼地被分割成大小不等的方块,有的黄,有的绿。俯瞰眼底的黄姚古镇,穿城而过的河流仿佛一条碧玉带 子,老屋的青瓦,飞翘的屋檐,清晨袅袅的炊烟,看得我们舍不得下楼。
    早饭后,旅店老板的孙子以及镇里的几个女孩做了我们的义务向导,一方 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小孩子个个模样俊美,皮肤好得捏得出水来。古镇出奇安静,偶尔见老人和狗坐在屋前的凳子上晒太阳,眯着眼打盹。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正合 了小镇的尺度,宽不过两三米,两旁的房屋青砖黛瓦,典型的岭南风格建筑,据说是按九宫八卦阵势布局。
    黄姚有着九百多年历史,发祥于宋,兴建于明,鼎盛于清,最发达的时期是清末民初,保留至今的都是明清建筑。几百年过去,青石板上的盘道石鱼仍然清晰可见,只是被磨得光滑如镜,沿街两侧房屋的砖雕、石雕和木雕依然栩栩如生,只是昔日的店铺已多做他用。
    我穿行在这小巧而静谧的镇子里,想象它曾经的繁荣,黄姚的先人们如何择了这青山碧水环绕的山谷,如何费心修建了这古镇,如何在这里种桑养蚕,纺纱织布,榨 油、做豆豉。现在看来黄姚不免偏僻,然而彼时,它曾经是广东、广西、湖南三省通衢之地,商人们沿着珠江、桂江转姚江途经这里,发现这一世外桃源,渐渐有人 驻足在此定居,本地人也有了商品意识,打开自家窗户做起买卖,黄姚于是成了一个热闹的集市。
    如今繁华散尽,幸运的是寨门,祠堂,房屋,街道,亭台,戏台和石桥都保留下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如此小而完整的古镇的存在。
    快出镇子的地方有座石桥,被参天的古树掩隐着,树荫下聚集着聊天的人们。小家伙们争着让我们看鸡上树的奇观,那里的鸡都被放养,习惯上树蹲在树干上休息,可 谓一奇。而当地的水井更具特色,被称为仙人井的一口井眼引出的水被一分为三,一为饮用水,二为洗菜洗米之用,三为洗脸洗手洗农具等用,如此一来大大增加了 用水的清洁,让黄姚人引以为荣。每日黄昏这里最为热闹,妇女们聚集在此挑水清洗,孩子们在附近嬉戏玩耍,也交流着小镇的各种消息。
    不知不觉出了镇子,沿着田间小道往前,顺着河流边上的路前进,中午时分我们到了巩桥中学。前一天在车上邂逅的两位老师对我们的造访又惊又喜,一行人乘摩托和农用车到镇上吃饭。正逢赶集,巩桥镇是方圆几十公里最热闹最大的集市,街道上挤满了各式摊铺。
    买了一堆烟花,夜里和一群孩子到镇子尽头的街道上玩耍,黑漆漆的夜里,彩色的花炮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以及久久不曾散尽的硝烟味道,如同黄姚带来的回味一般。 

    36、凤凰:沱江人家过的那个年

    大 年三十那天早上我九点才起床,懒洋洋地穿好衣服打开通往露台的门,冬日的暖阳顿时将我从头到脚地包裹。我所住的这个房间在“沱江人家”客栈的三楼,门外有 一个大约六平米的露台,露台临着贯穿整个古镇的沱江,一侧紧靠著名画家黄永玉先生的画室,另一侧正对着有名的虹桥。
    沱江的水是碧绿的,绿 得象一块暖玉,缓缓地在脚下的河道里静静地流淌,清浅的河水下肥厚的水草清晰可见。有狭长的木舟随着河水轻悠悠地飘来,到了桥洞底下,撑船的老大爷竹蒿一 点就转了方向。两岸的吊脚楼年代久远,由插入河水的细长木头支撑着,走廊上晾着一家老小的衣服,三个四个一串的红灯笼由窗檐垂下来,差不多就要挨着水面 了,有风吹过时轻轻地晃动,捕捉着行人的视线。
    桥洞边上聚集着的洗衣人,用的依然是木棒敲打衣服去污的办法,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洗好的衣服用铁皮桶盛了,只一桶的拎回去,两桶就用根扁担肩上挑了。旧的一年即将过去,干干净净迎接新年,凤凰想必也是这样的风俗。
    虹桥的三个高大桥洞让整座桥显得气宇轩昂,这风雨桥用来挡风避雨的,过往的行人累了可以在这里歇息一会儿,喝口水抽口烟再上路,老早的时候虹桥的桥面上住着人家,后来为了交通便利才迁走,桥面成了连接沱江两岸的要道。
    踩着木板楼梯下到客厅里,客栈的主人包大爷一家正忙着准备年饭。这是个热闹的年三十,客栈里一共住了六个客人,都应邀在包大爷家过年。包大爷年近花甲,在沱 江上撑了一辈子的船,还是个有名的厨师,包大妈退休前在镇上的林业局工作,两位老人慈祥而富态,手脚麻利地忙活着,说什么也不要我们插手。
    于是披了外套,出门即是古镇的石板街,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一格一格得很整齐,两旁是木板和青砖的房屋,客栈饭店杂货店银店蜡染店书店药店应有尽有,店的招牌多为一块木匾,简单而醒目地书写着几个大字,让人有点怀疑时光是否倒流回到三十年代。
    家家大门上都贴了对联,多为红色,也有少数绿色的,仔细辨认一番,红色所言皆是喜庆之事,而绿色的对联都与丧事有关,随即想起前一天黄昏时见到的沈从文先生 墓地边上的石碑,“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这行字用绿色刻在一块绿色的石碑上,凤凰人大概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逝者的缅怀之情。
    我们买了礼物往回赶,包大爷交代过中午要早回去吃年饭的。差不多一点钟的时候,全部人都已到齐,共是十一人,住店的六个人,包大爷包大妈和他们的儿子儿媳还 有小孙子,十一人的组合大家庭,围坐两张桌子。饭前先放一挂鞭炮,几位男士到屋外的石板街上,按照凤凰人的习惯,把成串的鞭炮平放在地上,然后点燃。
    清脆的响声伴随着浓郁的硫磺味弥漫在老屋的空气里,感觉恍惚起来,这就是又一年过去了么?常年异乡为客,这样的辞久迎新却是头一回,古老的小镇,亲切的笑脸,和一丝淡淡的不知为何的惆怅。
    桌上摆满包大爷亲手做的菜肴,野生的牛肝菌炒肉片、金黄的小米蒸扣肉、点缀着红辣椒的酸汤鱼、肥而不腻的腊肉、皮薄肉厚的香肠、原汁原味的土鸡汤、猪肉炖油炸豆腐、鲜嫩的芹菜炒肉丝、大海碗里的紫菜蛋花汤、碧绿诱人的炒青菜,我有点不知道往哪下筷了。
    凤凰人家的年饭里一定要有一盘炒青菜,象征着来年的好运道。酒是大爷家自酿的米酒,滤掉了酒酿,入口香甜,喝多了也会头晕的那种,一人一杯,连包大爷三岁的孙子英杰也想尝尝呢。
    镇子里别的人家也开始吃年饭了吧,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起,热闹却并不嘈杂,还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多年以前故乡也有这样的习惯,年三十那天放一挂鞭炮再吃团圆饭,然后一家人围坐在火炉前看八点档的春节晚会。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饭后的收拾照例是帮不上忙的,回房间上了床,不想一觉就到了黄昏,屋外鞭炮声不绝于耳,楼下小英杰的嬉闹声隐约可闻,起身穿衣到客厅里,大伙儿都聚在这儿呢。  
    笑着搬把竹椅坐到火炉前。凤凰冬天用碳火取暖,四脚的木支架上一个敞口的大铁盆,日积月累的白色碳灰上黑色的木炭烧得通红,火盆上摆一张木桌,桌上铺着的布 帘子几乎垂到地面,烤火的人把脚和手藏进布帘里,可以防止热量散失。桌上有糖果和水果,我随手拿了一节甘蔗,自然得如同在自家的客厅里一样,来包大爷家不 过两天,却感觉住了好多年,已经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
    这就是那么多人喜欢来这儿住的原因吧。
    夜深了,窗外不时闪过烟花的影子,索性站到露台上,沉浸在爆竹烟花的包围里。多少年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三十夜了。
    热闹里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年初一,有镇子上的阳戏班上门来拜年,唱地方戏,这一出叫做王大娘补缸,唱戏的人脸上涂了白粉,补缸匠黑衣蓝褂子,挑着补缸的家当,王大娘一身绿色绣花短袄,头带红花,在客厅里打情骂俏开了。
    年前戏班会上门来询问是否接受拜年,初一早上开始挨家挨户地上门,走遍所有得到应承的人家,往往持续两天才能唱完一轮。阳戏以外,凤凰还有傩戏,一种和古老的宗教仪式有关的戏剧,唱的人要戴上面具。春节期间唱戏一般在祠堂里或者古镇广场的戏台上,免费,观者甚众。
    不自觉地又上了石板街。阳光热烈地拥抱着络绎不绝的行人,谁家爬满屋檐的绿藤新发了芽,吊脚楼的窗户里露出个小孩光溜溜的脑袋,结伴儿嬉戏的吧儿狗一黑一白 挡了去路,街边的木门吱嘎一声响了却不见有人出来,路边小吃店里碳火上坐着的大锅冒着白气,迎面走来盛装的苗族女子头上和胸前的银饰熠熠生辉,城楼上悬着 的大红灯笼迎风飘摇着,背着行囊和三脚架的游人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是梦么?
    买了一袋姜糖,穿过斑驳的城门洞,慢慢,慢慢地朝前走。惦念千里之外的厦门,此时,那个遥远的海滨小城,又是怎样的一个年?

    37、工布江达:白唇鹿和藏族婚礼

    黄昏时分到达白唇鹿出没的山脚下。那是个三面环山的沟谷,边上的村子名叫白郎,最早,村边山上的喇嘛庙里时常有白唇鹿光临,偷吃干草,还舔食厕所的土墙。喇嘛们苦恼异常,厕所墙都快被舔塌了。
    县里知道了这情况,专门开辟了这块谷地,种植了大片它们爱吃的豌豆苗,砌渠引水,把盐洒在草地和水渠中,慢慢地,白唇鹿会定时到这里来喝水吃草舔盐,最多的时候有好几群50多只。
    我看了鹿的标本,体型巨大,都快赶上小马驹了,下颌是白色,由此得名。雄鹿角也是白色,高贵美丽。 
    挑了水边的一处灌木丛,安好三脚架,准备好摄像机和相机,反穿外套以免鲜艳的颜色惊吓了鹿,然后坐在地上,利用树林做掩体,开始漫长的等待。
    那个时候六点多,阳光不再那么犀利,山坳口的云朵飘来飘去,沐浴着金色的光芒。据说它们一般在每天黄昏下来,前一天还有十多只到了村子里的油菜地里嬉戏。
    动物最害怕和人的眼睛对视,那样它们会被惊吓。哦,那我不看它们就是,装做没有看见它们。
    我们边说话边盯着三面的山坡,满怀希望它们出现在向阳的那一面坡上的林子里,踱着优雅的步子,慢慢走到水渠边喝水,吃草,踢踢腿,伸个懒腰,嬉戏玩耍。 
    天色越来越暗,沟里凉意渐起。我们坐在地上,腿开始麻木,眼有点模糊,讨厌的蚊子虫子怎么也赶不走,还有一种带刺的植物,荀麻,扎到皮肤上灼灼做痛还发麻。
    直到晚上九点,天色已暗,无奈之中鸣金。
    白唇鹿啊白唇鹿,我们千里迢迢来看望你们,怎么就这样难!
    我一直说很随意地来看白唇鹿,不过没有见着那些美丽的鹿,也觉得挺遗憾。尼玛说这是夏天,山上草肥叶茂,鹿儿们不怎么缺吃的,所以下山来得少了。要是春冬时分,它们差不多每天都会来这沟里。
    然后我们到了村子里。白郎是个很小的自然村,依山而建,有河流从村子边上流过,这个时节正盛开着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黄的颜色惊心眩目。村子距离318国道大约三公里,却俨然一个世外桃源,过着与世隔绝的悠闲生活。
    大白天的也有野兔在道路上穿行,我看到一只白尾巴白耳朵的灰色兔子,大摇大摆地穿过公路,在路边停下休息。
    村子里有人来和尼玛说话。他们的藏话我什么也听不懂,边上的阿妹和旺姆翻译说,村子里有个婚,问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去!当然去!上天有眼,眷顾我们,我那么想亲临感受的藏族婚礼,这样偶然地来到我面前。
    我们到了一幢二楼的木屋子里,小小的房间挤得密不透风,男女老幼的歌声、笑声和喝酒的欢乐声不断,热闹非凡。
    这是婚礼的前一天,穿戴整齐的新娘坐在屋子左边靠近窗户的地方,脸上蒙着三角形的面巾,羞涩地低着头不说话。边上有同样盛装的哥哥姐姐陪伴。
    屋子右边靠墙的座位上,两位新郎家来接亲的男性长辈穿着白色藏装,脚蹬黑色皮靴,头戴圆盘状大红色流苏的帽饰,神情肃穆。他们中午就到达,一直喝酒,准备次日早上把新娘接走。
    新郎没有露面,他正在家里焦急而甜蜜地等待,准备迎接他的新娘。
    我们一进屋就有新娘的亲戚来献上雪白的哈达。然后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一海碗的青稞酒就端到了我跟前,一群男女展开喉咙放声大唱,我知道那是敬酒歌。等他们唱完,阿妹在边上提示我。
    用右手无名指蘸了酒往空中弹三下,然后要三口一杯。
    屋子里的热闹和温度让我的脑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以前在书上看过的,听朋友说过的怎么喝这酒的概念都不复记得,我糊里糊涂地想,三口一杯,那就是三口要喝完这碗酒,于是咕噜咕噜一气喝下小半碗。
    还没回过神,边上早有人续满。我再喝下小半碗,天啦,这青稞酒真烈!
    阿妹和旺姆在边上替我着急,叮当,喝不下就别喝了,没关系。
    能不喝吗?我觉得这不大礼貌。当眼前的酒碗第三次被续满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干脆喝完这一大碗酒。然而我才再喝了几口,就觉得无法继续,脸上象烧了火一样滚烫起来,眼睛也快要睁不开。 
    我很不好意思地放下碗,对着大伙傻笑说,我本来想喝完这碗酒,可它实在太多了。 
    我满脸通红地在屋子里的人群中穿梭,拿着相机狂按快门。
    新娘二十岁,五官秀丽举止端庄.我问她和新郎是怎么认识的,阿妹她们用藏语问了再翻译给我听,说是在公共劳动时相识相爱。
    我对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东西都觉得新奇。酥油花,唐卡,工布地区特别的藏族服饰果袖和燕尾帽,用珊瑚和绿松石点缀的头饰,这些以前只在书上图片上见过的东西,在这个晚上都呈现在我的面前。
    尤其是果袖,和传统藏装不大一样,它有点儿象汉族的坎肩,一件宽松的短袖外套,宽松,长过膝盖。平时穿的果袖一般为黑青色,镶一道花边,节日盛装,比如婚 礼,那衣服的颜色和花边就异常鲜艳夺目,配合名贵的首饰,把姑娘们打扮得端庄美丽。而燕尾帽的戴法是有讲究的,未婚女子的帽檐朝左或者右,已婚女子的帽檐 向后开,看帽子就可以辨别女子的身份。
    我们要返回县城时,全家人都出来相送。走出村子,旺姆悄悄告诉我,三口一杯的意思,并非三 口要把那一大碗酒喝光,按照藏族的规矩,被敬酒之人先浅尝一口,敬酒的人马上加满,再喝,再加,如此反复三次,最后一回加满后一气喝干,敬酒才算圆满。听 了这话我才知道我闹了个多大的笑话。
    返程一路欢歌,青稞酒的后劲让我们放开喉咙大声唱歌,阿妹和旺姆唱了几首藏语歌,后来我们一起唱韩红的《家乡》。热闹的声音穿透浓浓夜色,在尼洋河畔飘荡。

    38、巴松措:高山上的一面湖水

    两个月以后,远在千里之外的海滨小城,秋风瑟瑟,走在路上总是魂不守舍,感觉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闭上眼睛,我看到巴松措,沿着一个个村庄蜿蜒的湖泊,湖水 安静而清澈;我看到喇嘛庙,巴松措湖心岛上小巧精致的错宗寺,我双手合十拜佛沐浴在晨曦中;我看到雪山,碧蓝的湖水四周围绕的皑皑雪山,在夕阳的照射下熠 熠生辉;我看到经幡,与雪山遥遥相映的五色经幡在风中轻轻摇摆;我看到草场,一望无际的嫩绿草地上开满五颜六色的野花;我看到我们的吉普车,在陡峭的山路 上蹦跳,在夜色中无声地行进。
    睁开眼睛,身边喧闹的人群,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
    我不分昼夜地思念那些行走的日子,那些日子的人和事,那些雪山,牧场,湖泊,喇嘛庙,美丽的村庄。
    巴松措是个瘦长的湖泊,因为地处错高乡,当地人都唤做错高湖。湖水顺着路边的一个一个村庄蜿蜒。湖面最开阔的地方,有一湖心小岛,岛上建有一喇嘛庙。
    为了拍日出我们六点多就起床,步行到湖边的渡口上了小艇。天才亮,湖面上寒风阵阵。仓促出门,我们的防风外套都留在了八一镇。无奈我只好拿了睡袋,小石头索性抱了床被子上船,看得我和开船的小伙子忍俊不禁。
    开了船在湖上驰骋,寻找观察日出的最佳点。清晨的湖很安静,小艇的马达突突地响,在平静的湖面划起一道道涟漪,凭湖迎风,意气风发。寻了半天,发现湖心小岛最边缘的一块岩石竟然是最早看得到日出的地方。
    事先打听过这个季节日出时间大约是七点半,只剩下十分钟不到。匆忙驱船到岸边抛锚登陆,一路小跑着到了那块石头上。支开三脚架,旋上快装板,把摄像机架上云台开机,换上新磁带,相机开了镜头盖打开电源待命。
    才刚准备就绪,东面的山峰尖部已经变红,红色光芒很快辐射到整个天空,洒到湖面上的阳光是金色,和湖水一起轻轻荡漾着耀眼的光泽。两个山顶之中的凹陷部越来越亮,几秒钟的工夫,一个金色的圆球横空出世,冲破云层的阻隔跃到空中,一道耀眼的亮光顿时晃得人睁不开眼。
    顷刻间朝阳的光辉洒遍湖面,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一层金色。太阳出来了。
    然后才有心思打量这湖心的小岛和喇嘛庙。
    很小的岛,除了寺庙以外别无他物。岛上古树参天,树林中五色风马旗迎风飘扬。
    岛上有处水葬台遗址,现在已经不再使用,但是因为这个,当地藏族是不吃鱼的,虽然巴松措盛产鲜美的湖鱼。湖水上漂浮着少许白色哈达,小石头告诉我们,当地的藏民有哈达沉底的风俗,若抛到湖里的哈达沉入水底,说明此人极有孝心,反之则是个不孝之徒。
    很奇怪的感觉,绢质的哈达怎么会沉到水里?太多事情没有理由,这个神奇的世界。
    靠西的一端有一条小路环岛一周,最终把我们引向岛中心的喇嘛庙。
    清晨八点的光景,轻轻推开大殿的铁门,伴随着吱嘎一声闷响,门内的景物如同一幅画面扑入眼帘,佛像,酥油灯,壁画,充满了我的眼睛。
    阳光穿过木窗户的缝隙,斜射到大殿里来,无数个跳动的空气分子,淡淡的蓝色光柱笼罩着身披红色喇嘛服的觉姆。她们正在做早课,身前的小桌上放着写满藏文的经书,一页一页地念,一张一张地翻。
    受其感染,我也到佛前双手合十而拜。颂读经文的悦耳声音流淌在空气里,愈发显出殿里的安静来,唯愿时光就此停留。
    喇嘛庙叫做错宗寺,供奉的是莲花生大师。左边的角落里全是经文,精美的经卷整齐地放在一格一格的木架子里,透着神圣和威严。
    三个觉姆都是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她们住在大殿边上靠湖水的石头屋子里,邀请我们去喝酥油茶。
    青稞面里加酥油和奶粉还有白糖,酥油掺进去一起揉,然后团成小块,再放进嘴里。我学着她们的样子拿一快尝,很香,比以往吃过的糌粑味道都合我的胃口,一气吃了三块,就着碗里的滚烫酥油茶,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早饭。
    庙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被父母送到这里来过暑假的,尖尖的下巴大圆的黑眼睛,抿着嘴巴看着我微笑。我们一起到屋外坐下,清晨的阳光撒在身上脸上,说不出的惬意。小姑娘和阿尼一起唱歌,用我听不懂的藏语。纵然不明白那语言,音乐的感染力却让我忍不住也想开口唱点儿什么。
    岛上有只大狗,见了人就摇着尾巴表示友善。一向怕狗的我在小石头的鼓励下竟也敢摸它的头。它温顺地在我的腿边戏耍。
    渐渐地人多了,开始有游客上岛。通往小岛的交通工具是木筏子,几块木板拼在一起,湖面上浮了,一条钢缆从路边系到岛上,摆渡的人上了筏子,有专人负责拉纤,借助拉动钢缆的惯性把筏子送到岛边的码头。
    阳光也毒辣起来。下了小岛,准备到湖面的村子里转转。
    前一天我们去过一个临湖的村子,因为当地生产木材,全部屋子都是木结构,和别的藏族村庄很不一样。这个村子还是当地藏香猪的生产基地,村子里四处可见猪妈妈 带着一群小猪仔觅食。黑乎乎的小家伙看上去笨,行动却很敏捷,摇着细长打卷的小尾巴,在草垫子上移动着胖身子,模样可爱极了。
    我们沿着村庄的水稻田朝湖边走,许多座雪山把湖和村庄包裹其中,映衬着湛蓝的湖水,大片成熟的庄稼,田园美景美不胜收。夕阳把雪山顶峰变成了红色,底部仍然是浓重的青黛,近湖的树林剪影浮动在水面,湖水悠蓝。
    当时我以为这就是人间天堂。
    没想到今天到的另外一个村子更让人吃惊。
    这个名叫错高的村子,在巴松措的湖尾。我们乘了快艇穿过湖心,到达湖尾的岸边,泊了艇,沿着湖水徒步进村。
    一路是鲜美的草,许多马儿,有的立在齐膝的水中吃草喝水,有的卧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打盹儿,悠闲的样子羡慕死人了。它们不怕人,被惊动以后,抬头看看入侵者,并不逃走。
    一步三回头地看这些幸福的家伙,很快就到了错高村。
    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工布江达找到这样的村子。背靠的雪山触手可及,面临的湖水里漂浮着多色的野花,几群小猪在水草里散步,山坡上吱吱嘎嘎的水车。禁不住惊呼到了人间天堂。
    因为中午,村里几乎没有行人。我们都饿了,敲开一家院门,同行的藏族姑娘拉姆说明我们的来意,主人立刻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去做客。
    家里只有一个小女孩,藏语里小姑娘叫“婆姆”,这是我用得最熟练的一个词。她倒酥油茶给我们喝,拿面饼给我们吃。面饼是死面做成,可以放很多天不坏,但是凉 了,她撕成小块,放到柴火灶里烤。还有风干的猪肉,小家伙拿出把藏刀,割下一块肉丢进火里,准备烤熟了给我们吃。接着她架了铁锅在火上,给我们炒鸡蛋。用 酥油炒鸡蛋,这在我还是头一遭。
    拉姆说这是招待贵宾的待遇了。藏族的饮食并不讲究,平常吃的东西是糌粑酥油茶,还有饼,鸡蛋和猪肉普通日子是不会吃的。
    吃着从灰堆里刨出来的饼,咬一口流油的肥肉,夹一块喷香的炒鸡蛋,坐在火塘边的地板上就着酥油茶,这个午后的时光过得真快。
    出村子的时候见到一个小男孩,“布”,我大声叫他,他闻声转过头来看我,清秀的脸上一片迷惘,不明白我叫他的目的。要是我会藏语多好,那样我就可以和他聊天,说说他们的马,他们的村庄。

    39、雪乡: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

    我们在大年二十九那天到达村庄。午后阳光灿烂,雪乡被一片金色笼罩,汽车才进村,就被热情的雪乡人围住,邀请我们去家里做客。 
    林场盛产优质木材,村里所有的建筑几乎都是木质的平房,门前的空地用木栅栏一围就成了个院子。因为过年的缘故,家家的院门上和窗户底下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灯笼,清一溜大红的颜色,衬着皑皑白雪,以及房前屋后的常绿针叶树木,分外惹眼。 
    雪乡这年的雪不算大,积雪不象往常一样可以没腰,但是很多地方也超过了膝盖。屋顶上的厚厚积雪从屋檐上垂下来,看上去好象一朵朵绽放的蘑菇。窗户沿儿被白雪掩盖了一半,仿佛随时会有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打开窗户跳出来。
    茫茫白雪掩隐的栋栋小木屋,家家门前悬挂的灯笼,各种动物身后拖着的爬犁,漫天飞舞的雪花里青翠挺拔的松树,整个村子宛如一个童话世界。
    雪乡屋子里烧火炕,温度一般有二十多度,穿一件毛衣就行,晚上睡觉的时候越睡越热,因为通铺宽敞,我们经常在一个位置睡到滚烫了再换个地方,要不会热得睡不着。 
    白天的温度在零下二十多度,到了晚上达到零下三十多度。出门一定要全副武装,羽绒服外面套上冲锋衣,防水裤底下还有抓绒裤,头戴遮住耳朵的绒线帽子,脚蹬蓄毛的红色高绑雪地靴,戴上双层手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室外不能直接触摸金属,否则手上的皮肤会被粘住。开始我还不以为然,直到有次脱了手套去抓金属的门把手,刹那间觉得手就要被粘在上面,这才相信。 
    呼出的热气喷到头发和围巾上,很快就结成了硬邦邦的冰。眼镜到了屋外就蒙上厚厚雾气,无法看清一切。 
    不过这些困难都吓不到我们,一想到漫天遍野的雪我们就无法呆在屋里,决定出去到雪地里撒撒野。 
    雪天路难走,不少人选择爬犁作为交通工具。雪乡的爬犁有狗爬犁和马爬犁两种,动物在前跑,拉一辆没有车轮直接放在雪地上的木头车子,上面可坐人,也可载物。 拉爬犁的狗和马都身披长毛,而且腿比别处的同类要粗许多,想来是御寒和承重所致。我把自己裹得粽子一般还觉得冷,就替这些动物担心,怕它们在雪地里冻坏 了。
    坚决不坐爬犁,在裤子和鞋子外面套上雪套,出了村庄,沿着路一直往山里走。两边的积雪越来越高,没有人或动物踩过的痕迹,白碧无暇, 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偏离道路。先是小心翼翼用一只脚试探积雪的深浅,然后两只脚一起踩到齐膝的雪地里,再一步一步抬高了腿往前挪。有的地方积雪突然变深,只 听见扑哧一声,一条腿深陷,身体失去平衡重心偏移,整个人就歪在雪地里。同伴赶紧来拉,经常越拉陷得越深,来帮忙的人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一起笑倒,捧了 雪互相投掷,玩起雪仗来。 
    后来我们不满足于平地,向路边的雪坡发起进攻。手脚并用地往坡顶爬,斜坡上的积雪下多是松散的沙土,无法立足,往往只到一半我们就随着土和雪一起滑落坡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几个人累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终于爬到坡顶,心满意足地坐在上头大笑。 
    在雪乡滑雪场着实撒了次野。
    因为是第一次滑雪,请了个一对一的教练,换上笨重的靴子,踩上雪板,手执雪杖,笨手笨脚地走到雪场。
    阴天,风很大。我抬头往上看,由山顶到山脚的树林辟出一条十来米宽的雪道,两边插着彩旗,最上面一段坡度和起伏很大,是高级雪道,接下来一段稍缓的是中级雪 道,初学者只能在最下面一段大约二十多米的雪道上学习,这一段坡度缓和,几乎没有起伏。很多高手在雪道上玩,看着他们游刃有余地做着大回旋,心里羡慕极 了,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有这本事。 
    跃欲试,按照教练的意思侧身朝右,与雪道成九十度垂直站立,双腿微曲,膝盖用力,脚掌左翻,和雪地形成一个角度以使自己不下滑,然后一步一步往上挪。
    上到初学者止步的那牌子之处,教练让我停下来,扶着我让我转过身体正对着山脚,膝盖微曲并拢,内八字的步伐站立,然后往下滑。我胆战心惊地看着山脚,二十多 米的高度在下面看起来没什么,可是此时站在倾斜的雪道上,脚下不停地打滑,心里真想大叫一声教练你不要松手啊。不等我叫出声来,教练说了声下去吧就放开了 扶住我的双手,我别无选择地一横心就朝着下面冲去。
    道非常光滑,滑出几米以后速度加快,心里极度恐慌,忘了教练交代的身体要一直前倾的技巧,一不 留神就双手乱挥,重心后倾,失去平衡,在雪道上横冲直撞起来。心里害怕得不行,幸好还记得说如果要摔交应该往两边倒,无奈之下故意朝右边一歪,摔倒在雪地 上,跟着惯性还往前滑动了好几米,包裹在身上的层层衣服也抵挡不住冰雪,腰上感觉凉飕飕的,是雪滑进衣服了。 
    天冷风大,虽然一直不停运动,手脚还是冻得失去知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在雪道上摸爬滚打,两小时下来都快成雪人了,但我们的开心劲啊,那么多年过去还能感受到。

    40、兴安岭森林:探寻最后的驯鹿人

    一个距离敖鲁古雅自治乡三十多公里的猎民点,一辆桑塔纳,一个司机和我,在内蒙四九天里的一个午后上路了。
    差不多四十分钟以后,我们的车偏离公路,开进路边的林子,径直往森林深处前进。车窗望出去,目力所及,除了远近挺拔苍翠的白桦林以外,整个世界都是皑皑白 雪,阳光撒在上面,闪烁着明亮的光泽,让我开心得放声大唱。因为人迹罕至,道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车轮碾上去噗嗤噗嗤地响。我贪婪地盯着窗户外面,惟恐错 过任何风景。路边的雪地上有清晰的动物脚印,蜿蜒着延伸向林子深处,司机跟我说那是狍子留下的,这是獐的脚印,还有雪兔,火鸡,如此这般让我浮想联翩。
    桑塔纳在白桦林里开了大概半小时,前面突然出现几个帐篷,一看就是在图片上见过的“撮罗子”,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我顾不得拿大包,顾不得戴好帽子和手套,立刻开了车门冲下车,跟在司机后面进了最大的一顶帐篷。这个猎民点总共有六七个鄂温克猎民,遗憾的是他们多数下山采 购生活用品去了,只剩一人留守。我们拿出向伐木队要来的袋装六十度白酒,他的眼睛立刻发亮,看来传言属实。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剑客,姓索。担心我不 明白,他告诉我是刀剑的剑,客人的客,并在手心上比划索字的结构给我看。剑客?索,好一个回肠荡气的名字!
    剑客?索大概三十多岁,带我们参观他们 的猎民点。总共有三个“撮罗子”和一个摆放物品的架子,还有一个长方形大帐篷。“搓罗子”又叫“仙人柱”,是鄂温克猎民游猎居住的帐篷,先用几根顶端带枝 杈、能够相互咬合的木杆支成一个倾斜度约六十度的圆锥形架子,然后将其它木杆均匀地搭在这几根主架之间,使之形成一个伞状的骨架,外面原本用桦树皮包裹, 冬天再加上兽皮御寒,但是这个猎民点现在已经用绿色帆布代替桦树皮,而且冬天猎民们已经不在“撮罗子”里居住,改睡普通帐篷了。
    剑客?索说他们以前住“撮罗子”,一般直接在地上铺上干草、木头、桦树皮和兽皮,席地而卧,眼前这样一顶小小的“撮罗子”能容纳二十多人。他现在住在那顶带烟囱的普通大帐篷里,睡在垫了兽皮的木床上。
    山里的生活很枯燥,如今整个乡只有几十人轮流上山养鹿。剑客?索的床边挂着一只调频收音机,那是他和外界唯一的联系。他还养了一只小土狗和一只猫做伴。
    我和司机出去看驯鹿。天气好,我的运气也很好,驯鹿群这一天正在附近的林子里,我们很容易找到了它们。这个猎民点的鹿群不大,总共三十多只,见到它们的时候,正在林子里的空地上悠闲地吃草嬉戏。
    这群驯鹿一点不怕人,看着我们走近,它们依然有的卧地打盹,有的优雅地踱着方步,有的挑吃地上的干草,有的甚至向我们走来。
    走近了,司机让我仔细观察驯鹿的模样,它们头似马、角似鹿、身似驴、蹄子似牛,因此被称为“四不象”。多数鹿头上的角还未长全,大概都是前一年夏天被锯下 了。一般的鹿只有公鹿头上才长角,驯鹿却是公母鹿都有角,有鹿肉鹿奶鹿茸鹿鞭,鄂温克猎民因此以饲养驯鹿为主要经济来源。
    一只小鹿凑到我身边来跟我亲热,身体和头在我腿上蹭来蹭去的,灵气的眼睛温顺地看着我,让人心生爱怜。我拿出糖果剥了包装放到它嘴边,它只嗅了嗅就扭开了头。我再拿出一个桔子掰成两半喂它,这下它高兴地张开嘴巴吧嗒吧嗒地吃起来,乐坏了我。
    多数鹿脖子上挂着个铜质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当叮当地响。鄂温克人认为这是一种吉利的象征。我抓着一只鹿脖子上的铃铛,让司机帮我们合影了一张。他告诉我驯鹿 个子大,可以用来驮东西,也可以当坐骑,说着就要找只可骑的鹿给我一试。我不忍心让那些鹿负重,忙不迭谢绝了他的好意。
    和驯鹿们玩耍了一阵,转身要返回的时候,这群通人性的动物居然一路小跑着跟在我们后面送行,让我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回到帐篷,发现剑客?索已经做好了饭菜等我们。帐篷很高很大,实际上是用帆布搭建起来的一间小屋,里面有两张床,一个大台子,带烟囱的火炉。我和剑客?索在 台子上盘腿而坐,司机搬了个树墩子做板凳。吃白米饭,台子中间放着一大盆肉,他们跟我说是狍子肉,我尝了一口,味道非常鲜美。炉子上的铁锅里煨着一鸡汤, 是剑客?索特意给我们准备的,红色火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咕噜咕噜翻滚着,诱人的香味飘满了帐篷。这对于在山上物质生活贫乏的剑客?索来说,已经是异常丰 盛的一顿饭了。
    鄂温克人是一个以好客著称的民族,待客一定要有好酒和大块的肉,他们有句谚语“尊敬你的人,他会不惜把甜美的酒敬给你”,如果过于谦让他们反而可能不高兴,所以我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起来,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鸡汤,半盆的狍子肉,还有一个桔子。剑客?索
    在边上一个劲劝我多吃,自己只喝酒,偶尔吃口菜。司机没有吃饭,说是在家里吃过了还不饿。他们一定都惊诧于我的饭量。
    吃完饭休息了一阵,我恋恋不舍,却无法单独一人留下,只好跟剑客?索告别。
    他们跟我说,我来的季节不对,叫我夏天再来,那时候林子里生意盎然,美不胜收,还可以带我去打猎。说得我无比向往。但只是向往,我知道我们这样的相聚只是偶然,今天别后,从此不会再见。我笑着答应说好,向停在林子边的桑塔纳走去。
    回头看站在帐篷门口挥手和我们道别的剑客?索,他站在那里,身边是那只活泼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小狗,身后的白桦林里一条蜿蜒的小道盘旋向通山顶。夕阳正好,和煦的光辉笼罩着他。我们的到来,不过是他单调生活的一个插曲罢了。兴安岭森林里最后的驯鹿人,孤独难免。

    41、漠河:零下四十度的温暖

    北极村是中国最北的领土。我们住在望江楼客栈,就在黑龙江边上,隔了江就是俄罗斯。
    冬天零下三十多度的温度,江水早就结冰,客栈老板是个六十开外的慈祥老太太,她嘱咐我们,到江面上玩耍一定要小心,如果走得距离对岸太近,俄罗斯的哨兵会开枪射击的。
    她不说还好,一听这话,几个好奇的家伙非要往江那头凑。我胆小怕死,眼看快到一半死活不肯再往前,还大叫着让他们回来。
    最后的结果是我也被拉到靠近对岸的地方。
    我们兴奋地在冰上拍照,冒着被枪击和冻伤的危险,摘下帽子和手套,以黑龙江和俄罗斯为背景留影纪念。
    那种感觉很刺激。
    如果不是极寒的气候,江水没有结冰,这种游戏就无法进行。所有的人都激动不已。
    这种激动到天黑后骤然消失。
    原因很简单。
    就寝前,我和郭枫照例相约去清理下水道。问过老太太才知道厕所距离屋子有十多米远。
    幸好我们可以结伴。
    顶着头灯奔跑那栋小房子,一进去我们就开始诅咒那该死的天气为什么那么冷。想想看啊,零下三十多度的夜晚,滴水成冰,一般情况下包裹严密都会冻得瑟瑟发抖,我们却蹲着马步裸露肌肤,接受四面灌进来的冷风,牙齿都咯咯做响,这样的待遇真是星级“享受”。
    从那以后我和郭枫方便的次数明显减少,不到万不得以,绝不妥协。
    终于忍不住跟两位男士说起这个是人就无法避免的问题。
    小李沮丧地说,那地方我简直不想去第二次。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们那里还只是冷,我们那边堆积如山,因为冰冻保鲜,颜色栩栩如生,如同两座高高山峰,这里才该叫“双峰林场”啊。
    双峰林场是雪乡的本名,就这样被小李给糟蹋了。
    我和郭枫笑得直不起腰。
    从此这词成了厕所的代号。每次一有人说要去“双峰林场”,其他几人就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将上刑场,而赴厕者也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
    2004年初,我在网上发了个帖子邀人同去东北,这样就认识了郭枫、小李和老牛,四人结伴从哈尔滨到雪乡,再到齐齐哈尔,最后在漠河的北极村度过了那次旅行相聚的最后几日。
    我们正巧碰上降温,夜晚的最低温度达到零下四十多度。但有他们仨作伴,我的漠河生活全是温暖和轻松。
    至今还仍记得冬日洒满阳光的白桦林,我们在雪地上踩出的脚印,在结冰的黑龙江上振臂挥舞留下的那张合影,还有,离开北极村的前一夜在客栈里放声歌唱的情形。
    晚饭后我们在房间里聊天。四人房,四个人都钻进自己的被窝。然后是一气胡唱,边唱边笑。唱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但隐约有些最后的疯狂。过了这夜,四人就要各奔西东。我一人要去内蒙,他们仨同到北京再分离。
    次日晚上在漠河街头,我们吃过最后一顿团圆饭,这个春天的聚会就将结束。我送他们去车站,我们逐一拥抱。
    这样的拥抱对我来说是头一次。
    跟老牛见面前我在网上跟他聊天。
    我们交流怎么样花最少的钱赶到北京。开始我打算坐火车,可是买不到卧铺,无奈之下买了去北京的机票。
    老牛说,他不乘火车,不坐飞机,他要坐汽车去北京。
    我想我不是遇到骗子了吧。汽车去北京,怎么可能。
    有天早上还没起床,收到他的短信,说已经在汽车上了,第二天早上到北京。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又来了短信,说塞车还在山东境内,要下午才能到达。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青年旅馆的前台看到一个背包的男孩,说他就是老牛,我才确信原来真的可以乘汽车到北京。
    后来我都叫他小牛。论年龄他和我弟弟一般大小,看块头他个子不高还挺瘦。只有温和的脾气和牛搭得上边儿。
    三人一起到三里屯去吃涮羊肉。一张长桌子,我和朋友占据一边,两个女人一边大块朵颐,一边瓜噪八卦。
    小牛坐在我们对面,默默地替我们拿菜拿水果,听我们的胡说八道,基本上不开口,偶尔一笑。
    他是地理老师。朋友说要考他,出了道航空地理的题目。可是折腾了半天她把题目给忘了,小牛在边上大松了一口气,以后我再也不敢说自己是地理老师了,他心有余悸地说。
初次见面他给我的印象,很内向很腼腆的一个男生。
    北京匆匆一聚,我先到哈尔滨,后来小牛也赶过去,会合了郭枫和小李,一起去雪乡过年,又同去了漠河。然后我们分道,他们三人赶回北京,我一人去内蒙。
    四人里小牛年纪最小,不过他挺会照顾人。春运期间的火车常常没有座位,拥挤的硬座车厢里他找到座位总是先让给我们。离开漠河时联系车辆,因为又冷又困,我歪在床上睡着了,醒来才发现小牛不声不响已经出门找好了车。
    我有点儿明白为什么他叫老牛了。
    郭枫性格豪爽,快人快语,喜欢笑,和她在一起很开心。
    在哈尔滨见面的第一天,她就让我笑得前仰后翻。
    我下午6点多达到,找到他们住宿的旅馆已经八点。他们为了等我还没吃饭,三个人一起出门,她说,觉得脚好痛,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太冷了。
    吃完饭回到旅馆,我正忙着收拾东西,突然听她大叫一声,你们看我的鞋!我和小李飞刀闻声都停下手中的活儿,见她双手捧着她在哈尔滨买的雪地鞋。
    怎么了?
    我的鞋,一只大一只小。郭枫自己已忍不住大笑,我就说怎么一只脚那么痛,原来是鞋小了挤脚。
    她翻过鞋底一看号码,天啦,一只36码一只40码!
    我和小李早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腰。小李还给两只大小迥异的鞋拍了张特写。这件事情被我们当做笑料好多天。
    有一天在火车上,郭枫突然举起她的右手,在我们眼前晃动着手掌,然后很严肃地对我说,我的脚都被冻僵了。
    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完了,大概东北天气太冷,郭大侠被冻得失去了正常的思维能力。
    这样的情形多了,后来一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就右手食指使劲一点她的脑袋,大笑着说,你看你啊,脑子进水了,回去还怎么做语文老师哦。她和我一样学的是中文。做语文老师。她年纪比我稍长,我却总当她是小妹妹。
    日子久了她的毛病渐渐传染了我们。我们一起吃饭,我吃泡面她吃泡粉丝,她怕椒不吃泡椒,她说叮当我要把跑椒给你吃,我想都没想就说好啊,你放我口袋里吧。
    此言一出四个人都大笑。真是没治了,我的脑子也进水了。
    她有一样让我佩服的本事是在火车上找座位。春运期间的火车,我们好几次买的是无座的票。可再挤的火车,她溜达一圈以后准有人给她挪地方,常常是我还没有进入状态,她已经在座位上对着我们笑了。也难怪,谁能拒绝一个模样俊俏,笑容可掬,说话好听的丫头呢。

    42、德格:带着帅哥去搭车

    我喜欢一个人出门旅行,绝大多数原因是因为我喜欢搭车。很多人不习惯这样的乘车方式,他们更愿意包车,花钱并不比搭车多,最重要的是方便。为着我这个癖好,我常常拒绝结伴出行,享受搭车带来的奇妙感觉。
    一场未知道结果的美丽等待。带着个硕大的背包,顶风冒雨地在野地里等待,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现的过往车辆,等待车上的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等待一辆可 以接纳自己,带着自己到远方的汽车。那种期盼,有点儿象等待爱情,茕茕然幻想着遭遇一场不期而遇的美丽绝伦的爱情。焦灼,迷惑,不安,但是充满希望。永远 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情。
    让自己最得意的外交手腕大显身手。女性搭车比男性有天生的优势,一个柔弱女子在路边挥手拦车,稍有怜惜之心的司机都 会停车询问,这样搭车已经成功了一半。接下来,告之自己前往的目的地,述说已经吃了多少苦头,等待了多长时间。嘴巴要甜一点儿,笑容要灿烂一点儿,再拿出 早就准备好的香烟塞到司机口袋里,说谢谢他帮了这个忙。如果这样仍然被拒绝,那么潇洒放弃,等待下一辆出现的汽车吧。一般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最乐于让人搭 车,有人在边上聊天说话解闷儿,远远胜过一个人漫长无聊的路程。但是从安全的角度考虑,搭长途客车是最佳选择,除非当地没有班车。运气足够好的话,拦到一 辆返程或前往接团的旅行社的空车,就算花上几十块车费,也绝对是意料之外的豪华待遇。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一门深奥的学问,搭车却可以让它变得简单。
    画一张完整的地图。也许是窗户外的一面明镜似的湖水,也许是旷野里传来的嘹亮歌声,也许是路过孩子无邪的微笑,也许是空气中飘荡来的诱人食物香味,也许没有 任何理由,突然有某一种触动。这个时候,背包里装着自己的家,你可以在任何一个想逗留的地方停下脚步,对司机说停,说谢谢,下车,对绝尘而去的汽车挥手道 别,然后开始打量身边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此,一个一个原本没有丝毫联系的地名,由于你的走走停停,仿佛一串项链上的珍珠攒到一起,填满城市与城市之间 的空白。
    体验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车上遇到一个或一群当地人,先是眼神的交流,淳朴清澈的目光刹那间拉进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接着和他们聊天, 听他们真实平常的故事,一见如故的信任;或者什么也不说,绽放一个友善的笑容给对方;交换各自的食物,让彼此成为多年以后记忆里闪亮的星星。后来,成为朋 友,应邀去家里做客,一个幽静的村庄或者安静小镇的一条老街,最直接地感受当地的风土人情,融入他们简单平静的生活中。否则,我们将永远只是他乡的匆匆过 客。
    搭车是我喜欢的旅行方式,但没想到带着个帅哥还能一路搭车顺利。小邱是我的同事,第一次进藏希望有个经验相对丰富的伙伴,因此2006年的川藏线与我结伴同行,有意思的是一路上我们不只一次被人误认为情侣。
    那天中午时离开德格印经院,已经没有班车从德格到江达,我们就在车站边的宾馆前等,拦车若干都不成功。烈日下大概三小时以后,见着一辆货车停在跟前,司机送两老人下车住进宾馆,我们上前搭讪,轻松成交。
    货车司机们跑长途辛苦而且孤单,喜欢搭上个人聊天,还能赚点油钱。我们这位司机便如此,一个很健谈的青年男子。
    乱侃一阵,彼此熟悉以后,司机瞅着我发话了,你们俩是两口子?
    我和小邱对望一眼,我赶紧说,不是,我们是同事。
    是同事?不可能吧?你们这么大老远一起出来旅游,肯定是相好的。
    我哭笑不得,说,真的不是,我们就只是同事。
    不可能,他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嘀咕,一副绝不相信的表情。
    小邱有180几的高大魁梧身材,我还160不到。我三十好几了,小邱比我弟弟还要年轻。在这次旅行之前,我和小邱还只是点头之交的同事。怎么说怎么看我们都不象情侣。
    可司机认准死理,我知道说不过他,就不再辩解。
    司机开始跟我们说他的相好。在成都有个相好,好多年了。你们知道,我们跑长途的,一年有大半年都不在家,没个相好不行啊。
    我和小邱没有接他的话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接着跟小邱说,到了县城,我带你去找姑娘,去不去?
    我看了他一眼,当我不存在啊。
    他大概察觉到我的眼神,又说,你同意让他去吗?
    我恶作剧地说,可以啊,同意啊,去吧。
    小邱笑着说你自己去吧。
    他大概觉得,如果我们不是情侣,小邱就该跟他一起去找姑娘。
    解释不清,索性不解释了吧。
    这司机居然用这样的方式来检测自己的猜想!这是我们最搞笑的一次搭车。
    从江达到昌都,我和小邱又没有赶上班车。
    早上起床很痛苦,挣扎着起来收拾了行李出门。月亮还在,满街的大狗小狗乱跑。
    车站还没开门,已经有一堆人和行李在门外等着。七点半,车站开了门,大家一拥而入。一辆车上有司机,我上前去问,去哪里?在哪买票?什么时候发车?得到答复后,按照提示到一窗口前等着。我是第一个,捏了钱等着。
    但见许多人并不来排队,都在车前等。
    一问才知,他们都已经买好票,昨天买的,昨天下午三点的时候,票就卖完了。
    如果还有一车人要去江达,就加开一班车。一车的人是28个。
    28个!除了我们俩,好像几乎都已经买到了票。
    站在车站对面的路边,等待一辆可以带我们到昌都的车。
    过了十来分钟,有一两白色的现代从江达方向开过来,四驱,一看车牌,还是贵州的车呢。可惜是往德格去的。
    还没来得及遗憾完,只见那车掉了个头,朝我们开过来,正好在我们跟前停下。
    车门开了,下来一位大哥,我们上前小心询问。
    你好,请问你们到昌都吗?
    是啊。
    可以带我们一段吗?
    你们做什么的?
    旅行的啊。
    可以啊,一起走吧。
    说完这话大哥进了路边一家小饭店。
    我们俩对看了一眼,都还没回过神来,就这样简单!?
    车上两位大哥一个姓邓,一个姓万,自驾进藏。上车坐定以后他们提出疑惑,你们俩什么关系啊?原来也误以为我们是情侣!又是一番解释!
    江达到昌都,228公里,从早上八点到中午两点,六个小时的路。一直得到他们的照顾,聊了一路,吃了一路,到昌都恋恋不舍地道别。
    水上回光,记得我们曾经拥有。
    这是文德斯记录另一个电影大师尼古拉斯离世前生活工作的记录片。我很艰难地看完。
    我如何知道,一个人需要怎样的情怀才能用胶片记录自己在这个世界最后的日子。
    我如何知道,一个人需要怎样的和勇气才能与自己敬爱的人一起平静等待即将的生离死别。
    我如何知道,我遇见的那些看起来如此普通平淡的人们有着怎样不平凡的经历和情感。
    我如何知道,熙熙攘攘的生活里什么时候我会被一声问候一个眼神一个笑容所感动。
    我如何知道,在我短暂的生命之中会有那么多让我感动的瞬间永远无法忘怀。
    我如何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深深热爱着你们我的孩子我的爱人我的父母我的兄弟和我的朋友们。
    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们曾经在一起。
    跟一个朋友通电话。我们许久不曾联络。
    他说,我做梦梦到你,你在哭,醒了以后赶紧打你的电话。可是打了两次都不通,还以为你换了号码。
    他说,你还好吧。
    我笑了。我说,我挺好的,一切都好。就是太忙。
    早上知道这位朋友在找我,我并不知道有什么事。忙中偷闲到走廊里给他打过去,没想到是这样的问候。
    说完电话,我站在黑暗狭窄的楼梯间里,眼泪哗地就流淌出来。
    结识十年有余,我们已从年幼的孩子长成大人,但我还是像当年的任性孩子一样哭了。
    是的,即使心如顽石,也会被如此问候牵动。
    这两天我戴上了新眼镜,换下伴随我将近二十年的博士伦。据说,隐形眼镜对眼睛伤害极大,甚至有可能失明。一个朋友试图说服我放弃博士伦,为了拯救我的执迷不悟,他送了我一副眼镜。于是我有了这副框架眼镜。
    刚拿到新眼镜,我发现看东西是重影,佩带的舒适感很不好。我跟眼镜店大发脾气,直到他们同意重新做我的眼镜。过后反省,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大动干戈。
    可是,这是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我不能容忍他们做坏了它。
    我一直自诩是个自我任性的小女人,很长时间以来,我不认为这是坏事。
    这个很长时间,大概有十来年了吧。我用了生命的六分之一,来明白了一个道理,懂得珍惜,学会包容,心怀感激,是一个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拥有的心境,这样我才有可能真正幸福。
    没有去想这个代价算不算大。只是告诉自己,记住那些真心关怀,别的都不再重要。
    因此,哪怕再小的关怀,也是温暖。

    43、五台山:照耀在众神的光芒之中

    倘若我保持沉默,你就并不知此行对我们的意义。
    五台山归来,朝台已成记忆,然而内心萦绕不散之念想,仍是寺院、僧众、经幡、布施种种。这已非往日的我。
    曾 与一位有信仰的朋友谈论起宗教,以为所知信徒大抵三类,一是生而有之,出生在信仰的家庭和环境之中;二是遭遇挫折和打击,或有所不满,期望寻求寄托和解 脱;三是真正潜心修行。后来这位朋友疏远了我,不知是否我的想法有所冒犯,但那确实是我内心的真实。于我,一和二都被否定,而三,是我无法到达的境界。
    因此,长久以来对宗教持的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发自内心的敬重,但保持一定距离。
    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闽南盛行佛教,大小寺院遍布街巷,声名远扬东南亚的南普陀寺每日都要路过,弘一法师圆寂的承天寺和历史悠远的开元寺也熟悉之至。家家户户设佛堂吃斋念经,观音菩萨诞辰之日通宵达旦的香客,遇喜遇难都到寺院拜拜的风俗,这些都是耳熟能详的事情。
    而行走十余年,所抵佛教圣地不止一二,参观德格印经院的印经过程,在拉萨等待雪顿节的晒佛,在拉卜楞寺远观辩经,这些都是激励我一直在路上的动力,也让我对佛学常识略为知晓。
    但敬而远之的想法一直持续着,那些烙入生命的旅程带来的深刻体验,有漫漫历程的艰难,也有感知别样世界的愉悦,不过我与佛始终隔着一个距离。
    这一次的五台山之行很奇妙,出发前就莫名地有亲近和亲切之感,归来后一次又一次默念,古南台云集寺上空的祥云,佛母洞和金阁寺赠我供果的僧人。路遇的居士在黑暗中跟我说:相遇是缘分,但你跟佛的缘分还未到。
    想起五台山,终难脱缘分二字。
    萌发去五台山的念头以后,当即就买了火车票。此前没有去过五台山,而且本已决定近期不再出行,但偶然看了些游记和照片,强烈地想去朝台,莫名地渴望能够亲近那里。
    你和朋友有约,我便准备独自前往。但临了你改变主意,跟我上了一趟火车,只是我在卧铺你在硬座,同车不同厢地到达砂河。
    五台山同为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之圣地,因此我计划的路线,是花两天时间顺时针朝台,由东台至南台,再行西中北。这样走的麻烦在于,要经过两个收费处。对于景区门票,我的看法是尽量避免进入景区,但如果不得以进入,那么就顺其自然,能不买门票自然好,倘不能免也无妨。
    对于我的计划,你从未有异议。
    东台的云海壮观,望海寺五点就开了山门,礼佛之后踏上前往南台之路,朝台的人们多奔北台而去,只得我二人行走山间。
    云海渐渐化做浓雾,漫山遍野的弥漫,能见度极低,无法辨别方向,直接下沟的想法难以实现。遂决定穿过台怀镇,也满足我初来五台的新奇。
    在镇里拣了家干净的小店早饭,然后走走停停,在若干寺院停留,到达白云寺时已是晌午。佛母洞下的台阶让人有点儿望而生畏,大汗淋漓地登了上去。之后的行程越来越奇妙,南台方向发出的磁力牵引我竭力向前。
    出发不久,遇到天津来的一家三口,父母带着刚上大学的儿子,结伴同行。快到金灯寺时,又遇到一面容慈祥的年老僧人,指着前面山坡上的小径跟我们说那就是通往南台的路。阿弥陀佛谢过之后开始爬升。
    这时不再有景区的嘈杂喧闹,心很清净,走一会路,看一会天空的云,以及对面山坡上的树林,不知不觉就到了垭口。
    原来我们刚才看到的几个身影,是从内蒙前来朝台的五位居士,正在垭口休息,身穿青衫的一位头戴斗笠,坐在树荫下乘凉。
    南台近在咫尺,天空变暗,随风飘过雨滴。登顶之后,几位居士要去古南台,询问我们是否同行。
    你征求我的意见。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原来我一心来到这里,为的就是古南台。丝毫没有犹豫就做出决定,当晚到古南台挂单。
    这意味着,我们当天不再继续前行,两日大朝台的计划有可能无法完成。但亲近古南台,我不愿违背自己内心的声音。
    感谢你始终尊重我的意愿。
    古南台的寺庙已毁,如今的云集寺位于旧时残余建筑之上,属于藏传佛教格鲁派寺庙,就是通常所说的黄教。居士告诉我们,主持法师于1962年出家,是修密宗的高僧。
    云集寺里只四五位僧众,加上几位居士,总共不过十人。我们七人的到来大概打破了原有的安静,一些居士给我们安排住宿,一些居士开始准备斋饭。再三询问之后还是帮不上忙,我就到外面去走走,   黄昏的古南台静谧极了。
    斋饭是面条,现做的手擀面,浇上加了新鲜青辣椒的黄豆大酱,我吃了两碗,然后又喝了一碗水。
    天色很快暗下来,法师没有立即去诵经,而是坐在吃饭的屋子里。我们坐在他的对面。
    没有点灯,众人在黑暗中端坐。法师很健谈。乐观地跟我们说起寺院的饮水,雨水通过屋顶的裂缝渗透到地面的蓄水池,积累多了就可以挑回来,一年里只有干旱那几天需要买水。买的水也给村民放养在周围的牛饮用,那些牛要是不喝水就吃不下草,虽然不是寺院的牛,可众生怎能不管。
    我默默地听法师侃侃而谈。那么,这就是修行大乘佛教所说的普度众生了。我对佛教只有浅显的资料常识,按我的了解,黄教崇奉的宗喀巴大师,是大乘小乘、显宗密宗的集大成者,而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异同,我始终无法理清。也许这是个请教的好机会。
    但我坐在法师对面,默默听着他与居士的交谈,什么也没有问。而你那时又想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从未问起。
    记得一个已经皈依的朋友,跟我说起过他第一次见上师的情形,他说自己都难以预料,见到活佛的一瞬间,他泪如泉涌,只觉满心的话要倾诉,然后就嚎啕大哭。
    而我,如青衫居士所说,由于缘分得以遇见,得以来到古南台,得以与法师面对,但我与佛的缘分始终未到,因此选择了三缄其口。
    暗自觉得,我这缘分大概只会无限靠近而不达,能够体会亲近便已足矣。
    居士也不再劝我皈依。
    次日早起,天气不似预报那样阴霾,晨曦下的云集寺异常美丽。
    我看着牛儿在平台上吃草,云和雾在山峦间游走,阳光把紫色的花朵映衬得那么艳丽。我不经意一抬头,空中一朵白莲花状的云彩缓缓升起,祥云笼罩了清晨的云集寺。
    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心情。
    法师诵经完毕开始早斋,白米粥、馒头和茄子捞土豆。
    然后道别。
    因为知道肯定会再来,心情并不沉重。
    南台礼佛之后,与居士们道过有缘再见,下得山时,已接近中午,看来这日无法前往中台和北台。留待下回也好。
    于是,这一日上下西台,我便两次踏入金阁寺。
    中午时分寺内没有别的香客,见我们到来,正在午斋的僧人跟随进了大殿。礼佛之后出门,一位僧人拿了两个供果递给我,是两个梨,    我没有犹豫就接了过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接受这供果。前日在佛母洞,也有一僧人要赠我苹果,当时谢绝了,奇怪这日为何接了两个梨。
    事后我想,寺庙里的供果本不可取,但我布施过了,又是僧人所赠,也不算无偿获得吧。又及,倘若此举果真有违佛法,那么必有因果,我该坦然承受便是。
    黄昏再次来到,天色还亮,但寺门已闭。独自坐在寺前的空地上,放眼四望只我一人,心里蓦然生出清爽和欢喜,明白自己定会择日再来。
    而你,定也会再次伴我身旁。

    44、帕米尔高原: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

    “我崇尚生活,崇尚能带给我力量,使我看到自己的灵魂所在的生活”,当我看到燕娅娅的画展,终于明白晓雨为什么说一定要来。
    站在中国美术馆的四号展厅里,被几十副大型油画所围绕,色彩绚丽的男孩女孩们的服饰、脸庞和眼睛,尤其是那一双双饱含情感的眼眸,宛如一把刺入心脏的尖刀,让我瞬间震撼,然后缓缓,缓缓地身体里流淌着沸热的血,涌出眼角化做泪水,久久不能平息。
    我回家跟你说起,你也许永远也难以体会我的境遇。你只要理解,这便足矣。
    毕业于美术学院的燕娅娅22年中有15个冬夏在帕米尔度过,一次又一次走近,她的注意力从高原的地貌、色彩和阳光转向生活在高原上的塔吉克人的生活,那些在世俗生活里难以遇到的深情目光,成为激发她创作的源泉和动力。
    你知道,这就是我梦中渴望的传奇。
    展 览厅里放映着她讲述的故事:每次到县城,她都看到镇边的山坡上站立着一位老妇人,高大的身材,足有180cm,身穿一袭黑袍,雪白的头巾,长久地伫立在山 坡上犹如一位女神。她没有走近过。直到有一个冬天,雪花飘飘,她去往县城的路上禁不住想,不知道那个老人是否会在。车进了县城,出乎意料的老人依然站在山 坡上,依然是黑袍和雪白的头巾。她下了车慢慢走向老人,慢慢走近了。老人看着她,伸手捧起她的额头,轻轻地吻了她一下。那一刻她忍不住泪流满面,老人同样 泪流满面。
    这就是被她称呼为“奶奶”的老人。
    我的泪水也湿了眼眶。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帕米尔高原,那个崇尚雄鹰的小城,你知道我曾经独自走过的土地。
    我记得矗立在喀湖边上慕斯塔格纯净雄伟的身影,我记得玉带一般缠绕在碧绿草原的溪流,我记得苍茫无际的狂野里风沙掩盖下的墓地,我记得天际下色彩斑斓形状各 异的山石,我记得塔县街道两旁绚烂盛开的小花儿,我记得迎面走过的面庞俊俏的塔吉克小伙子,我记得一袭花衣的女孩掩面而过的羞涩笑容,我记得县城中心广场 上那展翅高飞的雄鹰,我记得沧桑变化岁月星转之后依然伫立的石头城。
    我记得那片深深烙刻在心底深处的高原。我向往那样阳光下平静而从容的生活。
    我从来都固执地认为,这世上的人大抵可以分为三类:一是安于现状默默接受生活全部的人,二是勇敢反叛努力让生活朝着自我理想发展的人,三是内心向往自由但行动无法达到的人。
    我还认为,前两类人都可算是幸福,无论如何内心满足最重要。第三类人很挣扎最痛苦,而我自己很不幸是第三类人。
    但我又很幸运,我深知自己真实的心愿,明白平淡平静于我是大福,因此便能平和对待许多无良的人与事,甚至受了所谓的委屈和冤枉也不愿争辩,只求问心无愧,不能忍受矫揉造作和口是心非诸等劣习。
    而更加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你。你说,我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
    这几十年来其实也就一件想做而未做的事。我时常想做一个透亮的内心自由的人,可以象某位朋友一样开间鼓浪屿上的小店,或效仿另外一位到拉萨城里置个小馆,再或者,跟燕娅娅一般去路上寻找能够打动内心的某种东西。
    你给了我一直缺乏的足够的鼓励。如今我知道,如果愿意,随时可以做我想做的事情,不同的是与此同时我也感知到一种责任,我深  知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又不该。
    你总在抚慰我永不安分的心灵,你知道我无法停止想念帕米尔那浓烈炽热的阳光,想念那明镜般清澈的湖水,想念绵延湖畔的圣洁雪山啦,你知道我会再次到达那片高原,  
那时候,我心底该是彻底的宁静。

    45、喀什:那个咖啡一般的女孩儿

    我知道,你一定是为了这间咖啡馆而生。 
    那个夜晚,我穿过弥漫着羊肉和馕的浓郁味道的帕合塔巴扎南路,推开沉重的玻璃木门,那一瞬间,我便知道,我喜欢上这间小小的咖啡馆。
    从孩童到而立,我有过很多梦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渐渐消逝,唯独这个梦一直伴随着我不曾离去。
    很多年以前开始,我就梦想拥有一家自己的店,带咖啡馆的小旅馆,它要完全属于我。 
    很多年过去了,我还在做梦。看着熟悉或陌生的朋友实现梦想,替他们高兴,但也惆怅。 
    我的心愿何时能了? 
    我都替它想好的名字,流光的碎影。 
    这间咖啡馆的主色调是暖洋洋的红色,亲切雅致的感觉很舒服。 
    有两个男生在角落的桌边弹吉他,时而哼唱几句。他们头上的墙上挂着农民画,卖馕的女子。 
    吧台上有三、四个女孩,我无法辨别哪个是Indy。 
    Indy是昆仑驿站的女主人。昆仑驿站是那家咖啡馆的名字。 
    Indy’Cafe,我更喜欢这个名字。 
    Indy,就是你。
    我挑了本塔什库尔干的画册来看。屋子中间的书架上许多关于旅行和新疆特别是喀什的书籍。 
    一个穿黑色上衣的女孩过来跟我招呼。黑色鸡心领的款式显得身材修长。是我喜欢的类型。 
    女孩和衣服都是。 
    我要了一杯摩卡。 
    女孩微笑着递上一杯柠檬水。 
    我看着她的脸,笑容和眼睛,突然产生一个念头,如果要用茶、红酒和咖啡中的一种来形容,这个女孩,注定就是为咖啡而生的孩子。 
    温暖、优雅和包容,正是这样的感觉。 
    这个女孩,就是名叫Indy的你。
    以后在喀什的日子,每天晚上都去昆仑驿站。 
    最早知道昆仑驿站,是从朋友新藏归来《初识喀什》的帖子里。她的描述让我对那里很向往。
    从阿里到新疆,在麦盖提的那晚,跟蓝调共和通电话,她说到了喀什你可以住在其尼瓦克,要去昆仑驿站坐坐。 
    不到一周时间,两个朋友提到的昆仑驿站,我决心一定要去看一看。 
    这一看让我和你结了缘。在那里结识的朋友,都是行走的路上的旅人。 
    这是个让漂泊的灵魂愿意停留的驿站。
    客人多的时候,我便坐在有台灯的桌前看书。 
    等他们差不多散了,就坐到吧台边和你聊天。 
    你在吧台内,我在吧台外。台上有几碟水果,新疆的大枣和葡萄,就算不吃,看着也舒服。 
    你给我做咖啡。磨豆、压粉、加火、冲水、打泡,你有条不紊地做着,我慵懒地看着,也是享受。 
    那种时刻,我更坚信,你天生就要开这样一家咖啡馆。
    就象我天生就梦想要拥有一个家庭旅馆一样。 
    那些天,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客人。
    我们天南海北地聊。聊得最多的当然是喀什,喀什老城,莎车的木卡姆,英吉莎的小刀和陶器,塔县的石头城,喀湖的日出和日落。 
    我只恨自己不能有更多时间在喀什停留。 
    我跟你说起我的梦想。离开熟悉的城市,对我来说很难,那么就在鼓浪屿上开一家这样的家庭旅馆,一幢带花园的老屋,安静的院子,两层楼房,一楼辟出一间屋子做 咖啡、读书,二楼的房间看得见不远处的大海,阳光明媚的午后,细碎的光影透过窗户在空气中晃动,流光的碎影让人感觉慵懒而温暖。
    你惊讶我也有这样的梦想。我说是的,但对于我来说可能永远只是一个梦。我无法完全说服自己把这个梦想变成现实。
    我说我很羡慕你。
    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她安静温柔的外表之下,有一颗炽烈燃烧的心。
    你说,我不过在做一件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那是一个梦想。
    梦过,做过,实现过,便不再遗憾。
    我们都拥有的这样一个梦想。
    五年以后,我从厦门到了北京,结婚,生子,辞职,做全职妈妈,重回喀什大概需要更长时间的等待。Indy,那个咖啡一般的女孩儿,不知道是否仍然在那个美丽的边城守候她的梦想。
    而当年介绍我和你认识的朋友,因为她的《初识喀什》让我与Indy结缘的女孩,几经辗转,在喀什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开了家名叫“微风”的家庭旅馆。
    微风有一只让大家牵挂的小狗名叫乌拉。乌拉调皮喜欢啃骨头,乌拉生病住院很可怜,乌拉终于痊愈不复发,乌拉跟妈妈爬山去锻炼,乌拉在微风过着幸福的生活。你知道吗?
    有些事情你一定不知道,我与这位朋友初次见面在厦门鹭江宾馆顶楼喝晚茶,在春风沉醉的夜晚聊天良久,那时候她还在上海工作。后来我们都到了北京,在她温暖舒适的家中聊天小憩,在国贸附近的咖啡馆吃蛋糕和冰淇林,相约着什么时候去中山音乐堂听一听马头琴。
    微风拂面,暖在心底。微风的女主人该是那茶,在茶,红酒和咖啡之中,用茶来形容她最合适,纯净平和,丰富而回味无穷。
    而我的人生,就是一瓶单宁醇厚的红酒,热烈奔放,愈陈愈醇。
    就这样,一段与你和你的咖啡馆有关的故事。

    46、雨崩:一切从那个叫卓玛的女孩开始

    一切开始于那个叫卓玛的女孩儿。
    我站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她手里还拿着刚从房间里换下来的床单。房门半掩,透过敞开的窗户看得见远处的雪山,神女缅次姆在阳光下揭开面纱。 
    我问,二楼的多人房还有床位吗? 
    房间里正收拾的女孩抬起头,一根黑亮的辫子,圆脸上一双黑眼睛黑葡萄一般,两边脸颊上淡淡的高原红好象抹了胭脂。女孩嫣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这个叫卓玛的女孩儿就是你。 
    你问问我叔叔吧?你有点羞涩地跟我说。 
    这个冬天的雨崩特别热闹,小小的村庄挤满身穿五颜六色冲锋衣的驴子,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多人的旧历新年。也许在你们眼里,擅自闯入的我也并不受欢迎,但我仍然很不习惯这样的喧嚣。 
    我坐在一楼的露台上晒太阳,看我的同类们正准备出发。他们骑马,有的要从垭口返回西当,有的去大本营地,有的去神瀑。露台上一片混乱,几个人在抓阄分配马 匹,几个人把他们的背包往马背上绑,还有人在大声对马夫叱呵,说她的包没人背怎么办,也有人的背包已经绑上了马背,但认为费用已经包含在马费里而和马夫争 吵。有两个小姑娘牵的马没有人要,因为她们背不动另外的背包。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我后悔了,后悔此时才来到这个村庄。我又想,对于我们这样的游客,你们究竟怎么看的呢?是否来自内心的欢迎?还是宽容地接受?抑或其实心存抵触? 
    而我,究竟要如何面对这个神山下的村庄和你们。 
    我可以让你们对我袒露心扉吗? 
    我可以让你们心无顾虑吗? 
    我可以写下你们的生活吗? 
    我可以将你们的故事与人分享吗? 
    我一直犹豫,犹豫是否应该写下这些文字。这犹豫一直伴随我,从进入你们村庄的那一刻,直到如今。我担心,我的进入本身已是一种扰乱,而我的文字,是否会是另一种扰乱。 
    我 们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平衡状态,对于你们这样的村庄和生活。我们想让你们保有自己的一切,包括语言、服饰、信仰、风俗、建筑、生存方式以及自然风光等等,同 时我们对这一切兴趣浓厚。但是我们不明白,我们的兴趣是否对你们是一种伤害,或者我们毫无兴趣置之不理才是伤害。而这伤害又该怎样被减少到最小化。 
    2001 年3月,梅里雪山脚下的明永村,我住在一户村民家里。我记不清是因为停电还是村子那时候根本就不通电,夜里我们围坐在火塘前喝酒,除了主人和我,还有村里 几个年轻人。盛着青稞酒的银酒杯总是溢满,他们说面前摆着不满的酒杯不吉利。这一夜喝酒聊天的结果是,有个第二天要上莲花庙的小伙子自告奋勇给我带路,他 说那是他的本命年,要上山进香。 
    次日出发时下着雨,我们徒步上山,山路两旁开始有幽香的兰花,后来满是盛开的杜鹃,雪也下来了,越往高处走,雪花飘洒得越密集。到太子庙,我已经浑身湿透,休息喝茶的间隙,小伙子为我找来一匹马。我就骑着马到了莲花庙。 
    我想特别地跟你说一说,如同我跟每一个说起梅里的人都会提及,那场景我永远记得。莲花庙前的一株桃树已经开花。站在云雾飘渺之中,看着眼前灿烂绽放的桃花, 晶莹剔透的冰川,喇嘛庙上迎风招展的风马旗,隐藏于皑皑白雪之中的太子十三峰,我的心被一种渴望击中,渴望融入那冰清玉洁的世界,涤荡自己的灵魂。从那一 刻起我方知为什么会有你们那样虔诚的信仰。
    下山路轻松许多,小伙子跟我说了许多雪山的故事。他说,他们本把这雪山叫太子雪山,日本人来了才叫梅里雪山,所以很多当地人不知道梅里雪山这名字。 
    他又说,你去过雨崩吗?到那里的路很难走。我去过两次了,我们转山都要去那里。西藏每年都有一卡车一卡车的人来转山,都要去雨崩。你没去过啊,没时间去了啊,那下次来一定要去,雨崩神瀑一定要去。 
    那时,我就下了决心一定要到你们的村庄,看看最圣洁的雪山。
    2003年8月,拉萨爱心书屋,我买了一本名叫《藏边人家》的民族志,作者是美国的阿吉兹,一个人类学家。 
    “凡是到过喜玛拉雅山区的人都会经常回想起这样一幅象征性的画面,并从中获得力量:几个人不知疲倦地迈着步子,穿过尼泊尔的一条条山谷,顽强地向前移动着。我 和我的定日朋友们一起生活在尼泊尔——西藏边境,观察和了解到在那翻越群山的当地村民们缓慢而稳健的步伐中所包含的真实内容:它是自古以来人类及文化交流 中的一部分,这种人的流动和文化的流动是通过翻越被我们西方人想象为是无法通过的天堑而得以实现的。” 
    “每个旅行者都带去了有关毗邻地区的新闻:关于财政事务、婚姻、某人的朋友或熟人家里的生死情况的各种消息。他们介绍市场上的物价、人们对新产品的需求、供应的不足和过剩、种种不幸、成功的欢乐以及——大概现在比过去更多地谈到——政治的发展情况。” 
    “在 那些尚未被所所知的崇山隘口之间和咆哮轰鸣的河流两岸,有数不清的小路。在每年大部分时间里,喜玛拉雅山区的山民们就在这些小路上来来往往,他们携带着货 物、传递着消息。就在其来往中,文化在融合,命运在变化,一代又一代人在他们先辈的历史上继续学习和建设。”
    从开始了解你们村子的那一刻 起,我就想起这些关于迁徙和传承的文字。我跟你的叔叔们聊天,听他们说起养马、采菌子、运输货物、在垭口开茶铺的日子,说起夫妻兄弟父子和家庭财产这些别 人看来神秘复杂其实简单的关系,说起全村处理不可降解的垃圾以及去国外参加关于环境保护会议的新奇。
    我跟你们一起过节,跟着你们在村庄的一处树林里席地而坐把酒喝,随着盛装的你们围绕村子做着你们才懂的仪式,和着你们欢快的弦子跟你们一起学跳弦子舞,听着你们放开喉咙尽量唱歌直到嗓音沙哑。
    如果不是因为被你吸引,可能我就错过了这些最美妙的东西。
    一切从那个叫卓玛的女孩开始。 
    我们仍然坐在露台上的木凳子上晒太阳,享受着大队人马离开以后的安静,守着朝阳的光芒一点点挪动,等待它照射到山谷里的雨崩下村,青烟缭绕在屋顶和田野上空,直到整个村庄笼罩在金色阳光之中。 
    我们早上才从另一家客栈搬过来,还没有安排房间。安静下来的客栈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我到二楼寻找住处的时候遇到了你。你是我见过最热情开朗的藏族女孩,虽然前几分钟还羞涩地笑,可话闸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 
    我们聊了足足有半小时,三十分钟里几乎都是你在说话,我们站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说话,你说,我听,偶尔发问。 
    后来的三天时间里,我们又多次聊天。 
    与你的交流让我有很多惊喜。一方面我发现你对我的接纳程度超出我的预想,另一方面,你们的生活和观念也超出我的想象,吸引着我逐步走向那些传奇和秘密。
    一切都从那个叫卓玛的女孩儿开始。

    47、澜沧江畔:一个名叫尼龙一个名叫容达

    冬天的澜沧江水清澈得如同一块翡翠,安静地流淌在梅里雪山脚下的峡谷里。你们的村子坐落在澜沧江畔,名叫尼龙。我们到达的那天晚上正是村子里跳舞迎接新年的节日,你们三个坐在村口的转经筒前聊天,我问你们卓玛家的方向,我们就这样结识。
    我们一同坐在星空下的黑夜里,你们说你们的村子看不到雪山,只有澜沧江水经年的陪伴,所以并不热闹和富裕,也因此而宁静。
    村子外面那一道又长又高的石墙,为的是防止泥石流和塌方。
    石墙下的水渠,名叫尼龙嘎,聪明的你们从遥远的雨崩河造渠引水,清澈的山泉一路陪伴我们的徒步。
    好处呢是可以上山采菌子、寻虫草。你们把松茸叫菌子,新鲜的菌子自然有人来收,也可以送到集市上换个好价钱。
    你们指给我看江对岸的铁索桥,沿江而行,过了那桥,羊肠小道的上坡路走上半天,可以到达山顶的公路,一直通到德钦县城。如果不喜欢爬山,也可以沿江走到英宗村,再坐班车经飞来寺到县城。
    你们的村庄酿造葡萄酒,村外江边的葡萄园一片接着一片,只是这季节葡萄架上还荒凉。我们在雨崩喝到的葡萄酒便是你们这里所酿,我尝过一口,浓郁的葡萄香让人想起夏天的葡萄院。
    你们说我给你们唱歌吧。藏语的几首我听不懂歌词,但豪放而深情的旋律让我明白那是情歌。然后是拉萨酒吧,再就是草原卓玛。我喜欢听你唱草原卓码,你一遍又一遍地唱,年少的你已经明了爱情的滋味。
    你们带我到转经筒的殿里。夜里没有光亮,我伸出双手触摸转经筒,有些苍凉和沉重。什么都看不见,但可以看到鲜亮的风马旗在雪山垭口飘摇,磕长头的老人和孩子,虔诚地叩首。
    我们顺时针走了几圈,默默出了殿门,将转经筒锁在身后的大门里。
    后来在小学院子里的跳舞会,音乐响起,弦子拉起,笑容绽放,洁白的哈达,浓烈的青稞酒,豪放的汉子,羞涩的姑娘,我傻呵呵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你们安排我坐那里,用布把碗擦了又擦,装满青稞酒放在我面前。
    你们一定要我唱一首歌。我站在院子中间的灯光下放开喉咙,脖子上缠满你们送上的哈达。我笑得合不拢嘴。
    不知道你们敬了我多少碗酒,我满脸通红地把家还。家是卓玛的家,我们借宿一晚。晚饭的时候你们说要出门做客,让我们先吃,我信以为真地海吃一气。然后看见你们坐到残羹冷炙的桌前。我顿时羞愧难当。
    后来我才知道,当天的跳舞会上,小学院子的第一排全是村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正中的位置乃是贵宾。我的羞愧更甚,这样的盛情,让我如何能够承受。
    可惜我们只有一夜的停留。次日清晨你们送行,从屋里送到院里,又从院里送到楼下。你们的屋子都建在二楼,一楼是牲口棚和仓库。我笨拙地背着包从独木楼梯上蹒跚而下,跟你们挥挥手。
    村里的青稞已经成苗,绿油油的点缀着这冬天的澜沧江畔。
    我不忍回头。
    地 图上没有你的名字。正式出版的地图上没有,他们手绘的地图上也没有。     我们沿着澜沧江逆流而上。阳光凛冽的冬天,我们和澜沧江一样裸露着,正午的阳光下我好象一条就要干涸的鱼。这是我们徒步的第七天,前一晚在尼龙喝多了青稞 酒,清早开始徒步,摇摇晃晃走在澜沧江边的羊肠小道上,很多塌方,狭窄得容纳不下一只脚。阳光下的江水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青稞酒在身体里缓慢发作,头重脚 轻地蹒跚着。我很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一头栽进那江水里。
    路过叫扎朗的村子,却错过了村里的小卖部。时间容不得我们回头,于是把希望放在江水将要带我们去的地方。
    远远看见几幢屋子,欣喜若狂,到了那里便可以休息、喝水。
    看起来不远的路程,走起来却花了有大半个小时。你站在路边自家屋子前面的树荫下,微笑着看着我们。
    我说口渴,想讨点水喝。你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帮我卸下身上的背包。背这样的大包赶路,不累吗,不热吗,来来来,快到屋里喝水。
    我不好意思地对你们笑,你们看起来不象夫妻,但是都慈眉善目,后来我知道,一个是嫂子,一个是叔叔。
    院子很整洁,几只黑白的山羊慵懒地躺着乘凉,两只土狗热情地起身迎接。我们进了一间敞亮的屋子,两个孩子正在屋里看电视,放的是天龙八部,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可能七八岁,都是男孩。见我们进了屋,两个孩子起身离开长凳,把位置让给我们,蹲到了墙角。你们端了大盘小盘的点心和瓜子上桌来,点心是藏区过年家家都有的炸果子,还有一盘无花果一样的干果。吃,吃,你们热情招呼。
    我拿水壶装水,也拿出几块巧克力糖果分给两个孩子。
    孩子们接了糖很开心,葡萄一般的黑眼睛清澈见底,不说话,只对着我笑。
    我也蹲下,剥了糖纸给他们糖果。孩子渐渐开始跟我说话。
    屋子里靠墙的架子上,放的玻璃瓶都是药水,爷爷是村子里的医生,今天出去给人看病了。
    爸爸不在家,到县城里赶集。
    我们会上山采菌子,也会牵马呀。
    在西当村子的小学校读书,住在那里,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孩子们很喜欢跟我说话,黑眼睛一眨一眨,不说话的时候就抿着嘴。
    你们拿了一瓶雪碧进屋,一定要开了请我们喝。
    我很惊讶这瓶雪碧,要知道在这个不通公路的村子,汽车无法到达,所有的物资都靠骡子、马或者人背负而来,可想而知,这雪碧是如何奢侈。
    而我们,不过是素昧平生的路人,路过进来讨一口水的陌生人。
    忙不迭连声道谢,请你们停下开瓶的举动。而你们一再的坚持,让我们有点不知所措。
    你们开始准备饭菜,挽留我们多休息一阵。我们当天必须赶回县城,只得拂了你们的心意。
    你们再三挽留,后来送我们直到大门口。两个孩子也一起出来送行,还有山羊和两只土狗。
    相机就挂在我的胸前,多少次我想举起相机留下点什么,最终我还是放弃。
    最美的东西,就让它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们一路无话。
    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后,听到身后传来呼唤的声音,转头一看,两个孩子小跑着来赶我们。
    近了,大的孩子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阿姨,这个给你。他一边说话一边大口喘气。妈妈让我来给你们。
    袋里是四个馒头,热气腾腾的四个馒头。
    然后他们哥俩转身,沿着江边小道回家。
    这一次,我忍不住回头。那江边的几幢屋子已经远了,我知道了它的名字叫容达。

    48、那曲:我是阿波拉的另一个孙女

    我给你们寄了照片。你说牧区不方便收信,留给我那曲一家单位的地址。
    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收到那些照片。赛马节上一眼看不到边的碧绿草原,和远处起伏的山峦一起勾勒出流畅线条,朝霞映红了整个天空,不断变幻着形状的绚丽云朵点缀 其中,白底蓝花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几辆越野车停靠在帐篷之间的空地上,不知是哪家牧民骑上了铁马。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小时候就熟悉的歌 儿里这样唱的情景,那几天如影随行,也被我拙笨的双手装进照片里。
    照片里也有我。你们带我去看赛马,你拿出自己的袍子给我穿,那是我头一次穿藏族女孩子的衣服,里面是米色棉布立领斜襟上衣,外边罩上厚重皮毛长及脚背的袍子,裸露出右一半的肩,系上缀满绿松石珊瑚玛瑙的铜质腰带,藏族女孩的装扮活脱脱就出来了。
    照片里你忽闪着黑色眼睛,又黑又长的的辫子。我的笑容有些羞涩,你的慷慨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我们去赛马场。天空飘着小雨,空气湿漉漉的。
    前一天夜里,那曲下了一场冰雹雨。
    离开纳木措,在当雄拦到的一辆旅行社去接客人的空车,把我送到那曲县城。为了赛马节,我从波密一路辗转来到那曲,因此毫不犹豫地询问了位于郊区赛马场的位置。
    那个时候已是黄昏,我背着包独自徘徊在空旷的马场边,迷失了方向。
    我以为,赛马节该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帐篷一顶连着一顶。
    我本想,把自己的小帐篷搭在那些大帐篷之间。至少,有帐篷旅馆可以让我留宿。
    可是眼前空无一人的马场,就要来临的夜晚,零星飘落的雨滴,黑压压的天空,我明白这夜的住宿成了问题。
    有一顶帐篷门口有两个女孩,和一个老人。路过的时候,他们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
    我问,这里附近有可以住宿的帐篷旅馆吗?
    他们笑着摇头。
    我说,那我可以把我的帐篷搭在你们边上吗?
    他们说就要下暴雨,天也黑了,你就住我们帐篷里吧。
    两个漂亮的藏族女孩,和一个慈祥的老人。我想都没有想就说好,把自己的行李往帐篷里搬。
    其中年纪大些的女孩说,我爷爷说你和我长得很像,他很喜欢你。
    我们才进帐篷,漫天乌云就化作夹杂冰雹的暴风雨,席卷整个那曲。闪电,雷鸣,狂风,冰雹,和暴雨,倘若没有他们的收留,我不知道自己的境遇。
    后来我跟朋友们说当时的情景,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能信任素昧平生的一家人。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看着你们的脸和眼睛,想都没想就接受了邀请。我想,是辽阔的草原赋予你们那种淳朴、真诚和包容,让我不会有丝毫疑惑和恐慌。
    那个老人是你的爷爷,那个年纪大些的漂亮女孩,就是你。
    你们的帐篷很大,说是帐篷,其实好象我们的屋子。为了赛马节临时搭起的帐篷,日常家什一应俱全,一段时间里全家都住这里 。这夜只有你们爷孙三人,你们睡在地铺上,把床留给了我。一路奔波,我顾不上吃饭就钻进睡袋蒙头大睡。
    夜半的说话声惊醒了我。你们在帐篷外面大声说话,我听到雨还在哗哗啦拉,你们祖孙三人都在外面忙活。仔细一听,你们在给帐篷排水,连夜暴雨积累在帐篷四边的顶上,如不及时清理,大概会漏水到帐篷里面,还有受力过重的帐篷可能倒塌,我裹在睡袋里这样猜想。
    我听见你们拉扯着帐篷,让积水流到金属盆里,然后抬走。
    我模糊地想,自己要不要起来跟你们一起清理积水。你们压低了声音说话,雨水滑落的清脆声。累、困加上一点高原反应的迷糊,想着想着我又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阳光明媚。我恍惚地以为前一夜是梦。
    我们去赛马场。处处是俊朗的小伙子和漂亮的姑娘,还有骏马。
    早就听说安多藏区的服饰以华丽著称,果然名不虚传,我的眼睛在姑娘们头上身上怎么也挪不开,红珊瑚,玛瑙,绿松石,精美的腰带,高贵的翻毛帽子,带着点高原红的俊秀脸庞,再骑上匹骏马,简直是仙女到人间。
    你看我那羡慕的样子,大方地拿出自己的衣服来给我穿,那是我头一次穿藏族女孩子的衣服,我乐得嘴都合不拢。
    你带着我到了赛马场,找了位置坐下。比赛已经开始,十多匹骏马得得得地在跑道上奔跑着,马背上的骑手们,看上去都那么年轻,多数还是稚气未脱的少年,好不羡慕他们的洒脱。
    你说,前几天的抱石头和射箭比赛才更精彩。
    你说,要带我去你们牧区的家,那里无垠的草场和成群的牛羊。 
    你说,要不你明年再来,那曲每年都有赛马。
    你教我,藏语的爷爷,叫阿波拉,奶奶,叫阿莫拉。
    我在你家的帐篷里住了三天两夜。
    我没有见过你的阿莫拉。你的阿波拉,我也可以叫他一声阿波拉吗。
    阿波拉说过,我的模样好像你,他的孙女。

    49、周田:你替我种的那棵绿化树

    你给我写了一封信,你的钢笔字遒劲有力。你在信里说,你们把我留下的钱,替我买了一棵树种在村子里。
    我不由得心生愧疚,城市里忙乱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流逝,我的确把你们的村庄给忘记。如果不是你的这封信,恐怕周田也就永远只是遥远的记忆。
    三十一个月过去了,我的绿化树长成了什么样?我忘了问你,你帮我把它种在我住过的院落里,还是村口看得见水车的山坡上,或是就在古老戏台的庄稼地边。
    我本想,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心意,就当是我那丰盛的晚餐和早餐,还有安逸一夜住宿的费用。
    但你在信里说,买了一棵树,以我的名义种下。
    那次我费了些力气才找到你们的村子。我一个人到赣南参加同学的婚礼,循着朋友曾经的足迹想去看看跟福建不一样的客家民居。中午时分我到了寻乌县另外一个也叫周田的地方,是个小镇,空旷的田野,漂亮的楼房,哪里看得出一丝客家古村的痕迹。
    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再走,这次确定要去的是名叫周田的村庄。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曾在福建龙岩名叫培田的村里住过几日,不知道“田”在你们客家语言里是何许意思,是否象征着富足和安宁。
    你们的村子不通班车,我在路边拦的摩托车把我送到。在蜿蜒的山路上盘旋了数十分钟,远远见到你们村庄我是那么惊喜。我忘了我是如何走到了你的院子里,是村里热情的孩童指点,还是我们有缘在田边小径上遇见。
    但我记得,那天黄昏,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辈都进了你家的门,家里最美味的菜肴都上了我面前的桌。米酒斟了一杯又一杯,盘碟上了一拨又一拨。
    整个夜晚,孩子们门里门外地嬉闹,老人们坐着没有挪窝。周田的故事在我耳边娓娓道来。
    我知道了,寻乌县有首顺口溜,“项山的糯,三标的货,长畲的谷,周田的屋”,糯和谷是这两地特色农作物,美丽的女子是三标的风景,那么周田村子里那几十处围屋就是你们的骄傲。
    你跟我说,沿着村里的古驿道往南十五公里,三叉路口唤做石茶亭的亭子,就是广东平远、福建武平和江西寻乌的交界。三省通达的古驿道和四通八达的水路,造就了过去五百年里周田的繁华。
    于是我想,你们的先人,如何挑了盐米谷果,如何摇了沉甸甸的船坞,如何在这方圆三公里的峡谷里造建这村。那些有着徽式马头墙的院落,那些生意兴隆的药栈和客栈,那些古色古香的茶亭和油坊,如何一处一处落地生了根。
    而你们,又有如何的心情,来追忆那过去五百年的辉煌。
    你们给我看照片,看文案。照片是村子里几十幢客家古民居,有的还完好如初,更多的正逐渐残败,文案是保护修缮民居的意见和措施。你们不忍看着先辈创造的奇迹自己手头消逝,你们想尽力保全曾经那般辉煌的家园。
    你们的村庄跟我去过的那么多客家人聚集地一样,亦耕亦读,人才辈出。你说,村里考出去学建筑的大学生研究村里的建筑,拍了照片写了文案,也要为保护这些老房子尽心尽力。
    而你,则义务做了这项保护工作的牵头人。
    三十一个月过去了,我已经忘记了你的模样。
    但我记得。你笑容满面的慈祥。
    那个夜晚,我住在村里一处围屋深处。你说房间的主人外出工作,空出村里最干净整齐的屋子。你说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吧,让这个小妹妹陪你一起。
    次日清晨,你说到村子里转转吧,让这个有摩托车的小伙子带你。
    中午离开的时候,你说一个人坐摩托车不安全吧,我正好也要去镇子我送你。
    下午上了班车,你从窗口递了水果进来,尝尝吧这是我们的柑橘。
    班车徐徐启动,我看见你在路边目送我离开,隔着车窗玻璃跟我挥手送别。
    那一刻我胸里有热流涌动,我看见逐渐远去的你。
    我还记得,早晨起来去村里各处看老屋,走到村尾,有两株开放白色小花的树,高大挺拔,生长在通向村边山坡的路旁。叶子翠绿,枝条舒展,满地碾落泥土的花瓣让我驻足良久。
    会有那么一天,我要去看看我的绿化树。
    我忘了问你,它是不是一株会开花的树木。

    50、西海固:这一辈子要吃的土豆

    你问我是否知道什么叫荒凉,我的脑子里马上冒出西海固这几个字,被称为地球上最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气候干旱,植被稀少,盐碱成灾,水土流失严重,黄沙遍野。
    闭上眼睛,我回到西北那片广袤平原,宁夏南部山区,那么些日子过去,仍然念念不忘并且不敢轻易提及的地方,除了荒凉以外,还有那么多难以磨灭的东西烙记在 心,那些开满金黄向日葵的山谷,那些收获的沉甸甸的庄稼垛,那些坚定、勇敢、善良、忍耐的面容,和西海固的荒凉一起永远留在心底。
    那其中,就有你从容的身影。那里,是你热爱的家园土地。
    凌晨五点四十分,我们穿过校园里的两排平房,越过土墙的豁口,一座小山丘赫然眼前。西北平原,一望无际茫茫黄土,不足百米的山丘也难得。眼前的小丘上寸草不 生,一脚踩下,松散的黄土稀里哗啦往下掉,几乎无法立足。一步三滑地走在陡峭的土坡上,手脚并用往上攀,不过二百米海拔的山坡让人气喘吁吁。
    坡顶有人开了荒种了庄稼。绿油油的小麦,因为缺水,在干涸的黄土里挣扎着往外冒,触目惊心地展示着生命里最垂危和最坚强的两面。
    你一定无法想象我们当时的震惊。
    我们坐在庄稼地边缘上休息,放眼四望,目力所及,四周一望无际的起伏山丘,遍地黄沙,辽阔中透出无尽苍凉。偶尔的矮小灌木,叶子全都化做针状,尽量保持体内水分。远处山坡上有放养的羊群,结伴在山间寻觅可食之物,我疑惑它们如何填得饱肚子。
    你可能无法理解,我不是个害怕苦难的人,但这样的清晨这样的情景,我还是退却了,在心里我跟自己说,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愿意在这里生活。我急切地想了解,祖祖辈辈在这里扎根的你们,过着怎样的生活。
    你并不知道,关桥中学是我们学校西部支教的定点学校,敬德是上一届支教队长,已经在这里生活工作了一年,哓兰是这一届队长,接下来的一年时光将在这里度过。
    我们住在敬德以前住过的小屋里。这是关桥中学接受资助以后新盖的平砖房,屋里一字排开三张木床,床上铺着的海绵床垫,美其名曰“席梦思”,已经开裂下陷,最大的一个坑是敬德那张垫子,陷下去的地方比篮球还大,正好够一个人坐到里面。
    屋子里还有三张桌子,一台破旧的电脑。除此别无他物。
    敬德是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晓兰相对沉默。官桥中学是他们生命中的一段经历,难以忘记。
    而我,想真切地感受西海固,想看看你们真实的生活。
    跟你们一样,早起照例没有刷牙洗脸,乡里不通自来水,盐碱地里打出的水井只能灌溉,饮用水是用水车从别处运来,限量供应。学校里的老师告诉我们,他洗一桶衣服只用一盆水,要洗澡得去几小时车程以外的县城,土豆是主食,羊肉是难得吃到奢侈品。
    有位支教的老师说,我在这里把一辈子该吃的土豆都吃完了啊。家家户户都备了盆和桶在屋檐下接雨水,有雨的日子就意味着做饭喝水都有了着落。
    你也是吃着这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土豆长大,在这样渴望雨水渴望浇灌的期盼里生活。
    当然下雨也不尽都是好事,我们前往海原的路途中恰逢暴雨,满车人欣喜若狂,但久旱逢甘露的喜悦才刚升起,转眼间只见道路两旁的路基纷纷滑坠,滑坡和泥石流一 起接一起,整个路面沟壑纵横,由于植被稀少,这里的土壤根本无法保存水分,因此偶尔的雨水也无济于事,反而有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灾害。
    自然环境恶劣,生活物资贫乏,最可怕的是严重缺水,连日常生活用水都无法保障。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意味着什么,我始终小心翼翼,不敢距离你们太近,我觉得自己理解你们的苦难,我担心扰乱你们的平静。
    改观是从那个黄昏开始的。有两个男孩在校园里和我们邂逅,他们戴着雪白的帽子,黑亮的眼睛透露出聪颖和友善。我们开始交谈,我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个男孩在西安 念大学,他很健谈,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就在学校边的小山坡脚下,步行只需要十来分钟,他热情相邀。我们欣然前往。
    一片金黄的的向日葵后面的独立小院子,父亲和母亲放下手头的活计来招呼客人。我们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继续聊天,听着不远处清真寺做礼拜的钟声响起,夕阳的光辉洒在天际下的月亮和星辰之上。
    天色将暗的时候,我们准备告别,却被告之晚饭已经做好,一定要留下来。端到手上的两碗面疙瘩热气腾腾,面里还加了汆羊肉,此外还有一托盘的土梨,是自己院子 里的果树下才摘下来的。那一刻我哽咽了,这样的饮食对于他们来说是待客的最高礼遇,而我们不过是素昧平生的过客。
    那个在西安读大学的男孩就是你。我们幸运地得以遇见,你让我对西海固的想法从此改观。
    第二天,我们到一个村子走访。从公路下车后顶着烈日步行到村庄,干涸河床上的堤坝形同虚设,千疮百孔的土地上,时而看得见白色粉末状物体,那是土壤里的盐碱。快到村子的路旁,玉米地张着干裂的大嘴,虎视眈眈地要把仅存的几株绿苗吞噬。
    但见路边一个水坑,想来是前几天的暴雨所致,几个光屁股小男孩在里头玩得起劲,嬉笑玩耍不亦乐乎。不远处的晒场上,有人顶着头巾在打粮食,并不注意我们的到来。那是热浪滚滚的午后,那样的悠闲和静谧,也让人羡慕。还有牛羊和土狗在村里溜达,见着陌生人也不躲闪。
    我们到一个小女孩家里,送了些文具给她,女孩的妈妈切了西瓜款待我们。款待,我只能用这个词,西瓜对于那样夏天的关桥来说只能用款待来形容。
    在村子里我们还吃到了梨和海棠,关桥一带的村庄里仅有的水果。每次看见他们热忱的满怀期待的笑容,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吃下去,虽然我知道这些水果对于他们来说那么珍贵,但对于他们来说更珍贵的是待客的真诚和热情。
    看到他们我就想到从容微笑的你。
    我看到屋子里最敞亮的墙壁上,挂着一家人的黑白彩色的几张照片,照片下头有张用镜框裱起来的奖状,上头写着小女孩的名字。我知道,这张奖状带来的喜悦远远胜过物质的富余。
    你也是从这样的奖状中一年又一年地走到了西安吧。
    这一夜我睡得不踏实。一些东西在胸口涌动,我明白有些事情必须亲自经历才能明白。剥开一切历史、传言和猜测的掩盖,荒凉的西海固有血有肉地真地存活着。
    因此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爱丽丝漫游城市,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使。
    以我对文德斯的热爱,在叮小当出生之前,竟也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看过之后开始回味,与孩童一起去看这世界,跟以往独自的旅行究竟大不一样。跟着爱丽丝在莱茵河畔辗转,看这个小女孩那双明亮的眼睛流露出的狡黠,小小伎俩得 逞时的得意,等不到妈妈的委屈流泪,时刻都在叫饿的肚子,我明白一件事情。从此后带着儿子旅行,这个小小人儿的喜怒哀乐,肯定让妈妈最牵挂放不下。
    孩子,你可知道那些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是清晨,你从睡梦中醒来,绽放熟睡后满足与轻松的笑脸,咿呀呀从睡袋里伸出小手,扑到爸爸和妈妈身边来。妈妈亲着你粉嫩的小脸,握住你轻柔的小手,跟你一起眯着眼享受那样的时刻。
    你好奇地拉开窗帘,屋外已是朝霞满天。你睁大眼睛看着那阳光,举起拳头兴奋地啊啊不停。
    孩子,你还在学习说话,但妈妈听得懂你的语言,你热爱这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你是那么聪明又敏感的宝贝。
    孩子,你可知道这是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是黄昏,你飞奔向门口,迎接工作一天回家的爸爸。
    拉着爸爸的手走到阳台,接过爸爸收下的衣服,一件一件放到床上,等待爸爸给你洗澡。
    孩子,你的乌黑的头发,你的结实的小腿,你的略微挺起的肚子,你的光滑的脊背,你所有的一切妈妈都那么喜爱。你小小的身体正在慢慢长大。
    你挣脱包裹身体的浴巾,你是个热爱自由的孩子。
    妈妈带你做操,你稚嫩的嗓音和着节拍喊着一二的口号。妈妈亲吻你的小脚丫子,你乐得咯咯地笑个不停。
    孩子,你可知道这是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是夜晚,你钻进睡袋,跟爷爷奶奶道声晚安,亲吻着妈妈的脸庞说拜拜,跟画中的哥哥姐姐吻别再见。妈妈看见你眼中的纯真和快乐。
    孩子,你枕着妈妈的胳臂渐入梦乡,妈妈给你唱的摇篮曲你都会记得。你长长的睫毛时而忽闪,你小小的鼻子呼吸均匀,你微阖的嘴唇带着笑意,你的小手抓着妈妈的耳朵不愿放开。
    孩子,你可知道这是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孩子,你可知道那些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是你嘟起小嘴用力挽起袖子准备洗手的样子。
    是你摇晃着身子端着脸盆放回储物架的身影。
    是你系着三角巾坐在餐椅上拿着勺自己吃饭。
    是你高举双手跟妈妈学说话的笑容灿烂。
    是你拿着听筒跟电话线另一端的人聊天的新奇。
    是你看着电脑上自己的照片哈哈大笑的神情。
    孩子,你可知道这些妈妈最幸福的时刻。

    51、辞职回家,做全职妈妈

    我们结婚了,2009年3月16日,恰巧是我离开厦门到北京一周年的日子,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只有四个多月。2010年5月22日,我们的儿子出生,此时,我三十六岁的生日已过数月。
    一切如同做梦,我所有的期待和憧憬在短短两年内全都实现,一个爱人,一个孩子,一个家,这就是命运对我的眷顾么。
    2010年11月,我从学习工作了十八年的厦门大学辞职,回家做了全职妈妈。对于曾经的工作狂人来说,这个决定做得极其不容易,辞职就等于放弃以往全部的积累。
    其中还有一个小插曲。叮小当十六个月时,我蠢蠢欲动是否要重新开始工作,正当此时,一个科研机构找到我,我便参与了他们一个新启动的项目。四个月以后,我再次辞职,这一次心里明白,做了叮小当的妈妈,自己已经不再适合职场。
    朋友们惊诧于我的决定,我却释然。放弃朝九晚五的光鲜工作,我所得到的远远多于失去。我可以有更多时间陪伴儿子,让他的成长里有更多妈妈的记忆。我可以有更 多的时间带着儿子去旅行,去那些已经走过并深深热爱的,以及另外一些一直向往的地方。我可以有更多时间记录我们一家的生活,关于成长关于旅行关于很多很 多。
    在表面的倔强和骄傲底下,平淡和幸福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52、带着儿子行走天涯

    叮小当的第一次旅行,是我们送给他出生六十天的礼物,一家三口到凤凰岭住了四天。
    那时的他,躺在婴儿椅里调皮地吐着舌头,跟着爸妈早晚在山脚下的园子里散步,看长颈鹿和各种动物。在路边的水果摊买桃儿,抓过卖桃阿姨的手指就往嘴里塞。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停下来,说这个宝宝真可爱,才两个月就出门旅行啊。
    五个月大时,叮小当第一次乘坐飞机,厦门的秋天是最舒适的季节,妈妈的母校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一岁生日刚过,小家伙第二次到厦门度假一周。住在曾厝垵朋友的家庭旅馆,每天下海游泳,吃沙茶面,喝芒果冰沙,去一家叫走进童年怀旧饭堂的餐馆喝粥吃白水煮 蛋,喜欢上泰之家的蒸鱼,去鼓浪屿看老别墅,在轮渡码头海滨大厦24层的必胜客吃披萨,跟妈妈的朋友吃私房菜。跟爸爸妈妈一起享受着旅行和美味。
    而这个春天,叮小当要开始他的第一次乡村之旅,跟着爸妈去江西,上三清山观杜鹃,到婺源赏油菜。
    就要二岁的小家伙正牙牙学语,学会奶声奶气地叫爸爸和妈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是当当。
    孩子啊你快些长大,爸爸妈妈已做好准备带你行走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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