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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与感悟构建的意境美——崔晓琳散文集《以后之前》的“散文意

时间:2018-08-12 14:06 来源:喻莉娟博客 作者:喻莉娟 阅读:
  好的散文,优美如诗。
  
  因此,我们在汕头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旅游散文探索与实践》中,对散文作出了一个具有新意的定义:“用‘诗性’的‘散文语体’直接描述和抒写作者对客观事物的感悟和思索的文学体裁。”
  
  崔晓琳的散文集《以后之前》中的作品,就是“优美如诗”的散文。她的散文,便是用“诗性”的“散文语体”来描述和抒写对客观事物的感悟和思索。
  
  因此,我们认为,从散文理论的角度来看,崔晓琳的散文,具有一种“散文意义”。这个意义,不可小看。
  
  爱好文学写作的人,不写小说的,大有人在,不写诗歌的,也大有人在,但不写散文的人,似乎很少很少。可以说,散文是个最“普及”的文学写作方式,正因为如此,诟病散文的人也不少。因为,作为文学样式的散文必须美,而将散文写成文学样式、写得美的人并不多。
  
  而崔晓琳的散文,却被演绎得很美。因此,我们说她的散文具有“散文意义”。
  
  莎士比亚的剧,其实是“诗剧”,有的翻译者,把莎士比亚剧翻译成形式上的“诗”,分行,整齐,有节奏,但读来却没有诗歌的美,没有诗味。而朱生豪先生翻译的莎士比亚,却干脆用散文语言形式进行演绎,结果,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却最具有诗味。在朱生豪先生的莎士比亚译本里,你才最感觉到莎剧之美。
  
  崔晓琳的散文,很少追求那种华丽的修辞和辞藻,更少追求那种所谓“主题的升华”,但她的散文却“优美如诗”。读她的散文,那种品味悠长,那种耐人寻味,那种诗心蕴藉,你不会感叹于她的功夫了得,但却慢慢融化了你的心。正如贾平凹先生所说,“我们经常说某篇文章‘有意思‘,这‘意思‘无法说出,它是一种感觉,混杂了多种感觉,比如嗅觉、触觉、听觉、视觉。由觉而悟、使我们或者得到一种启示或者得到愉悦。”(《中华读书报》  2003.07.23 )
  
  谁说诗歌才追求意境,好的散文,也当意境深长。
  
  读崔晓琳的散文,最触动人的,就是意境。
  
  崔晓琳散文的意境,最挠你心的构成来自两处,一是她的语言,一是她的感悟。
  
  崔晓琳的语言,不动声色,却妙不可言。按她所说,她的散文写于早年,现在已钟情于小说。但她却能把散文的语言演绎得那么老到,那么成熟,甚至有那么一点岁月的沧桑感。正如她集子中的照片,坐在老屋的石阶沿上,手儿托着腮边,淡淡的微笑中蕴含着静静的沉思……
  
  开卷第一篇《老街》,第一句:“老街一直以灰白的颜色存在,像儿时一条洗旧的连衣裙,暗淡、枯萎,却又始终压在箱底,舍不得丢掉。”
  
  平平静静地叙述,却字斟句酌,每一个关键词都十分精当。“老街”用颜色来形容,“灰白”。老街用颜色来形容,本就出乎意料,“萧条、沧桑、古老、岁月积沉、繁华已逝、儿时记忆、旧影依稀”……总之,有很多抒写老街的主题词,想一想,竟没有一个像这样用颜色来描述更恰如其分。
  
  “灰白”的颜色也罢,尤其是那个钱钟书式的比喻,真把人对老街的感情表现得那么准确而微妙。不准确是不行的,但仅仅是准确,还有什么味道呢?因此,还微妙,微妙就耐人寻味了!儿时洗旧的连衣裙,暗淡枯萎却压在箱底舍不得丢掉。就是这么一段无奇的文字,却值得你反复咀嚼品味,其味堪称悠长。
  
  看到崔晓琳的这段话,我不禁想起钱钟书在《围城》里的比喻:“那时候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了,不肯随便施与。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现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自怅自悔。”虽然异曲,但显然同工。
  
  《以后之前》里,钱钟书式的妙喻不少,崔晓琳的文学语言脑袋,确有些出奇。
  
  所谓钱钟书式的妙喻,是指比喻联想独特奇妙而又总蕴含着修辞人的思想和情绪,比如:“那女人平日就有一种孤芳自赏、落落难合的神情--大宴会上没人敷衍的来宾或喜酒席上过时未嫁的少女所常有的神情”,比喻不惟形象准确,而且揭示其现象实质鞭辟入里。
  
  下面是我在《以后之前》里随手截录的句子:
  
  偶尔在电视里看到成功人士谈励志,我会有抵触,似乎身后永远有一条鞭子在不停地抽打,追求理想的道路可以是坎坷的,但我不要是痛苦的。
  
  ——《走在小确幸的大道上》
  
  棉质的衣裳更像是一个老人,有过岁月的痕迹,却不留下沧桑的话题,夹杂在丝丝经纬里的只有记忆。
  
  ——《棉质心情》
  
  房子倾斜,像醉酒的女子,醉意正浓,酒兴不减,慵懒地靠在岸边。
  
  ——《边城小镇》
  
  电影院就此寂寞,昔日歌舞升平、流光溢彩,在那样一个精神匮乏的年代,它为我童年梦幻作了一次奢侈的布景。而后繁华落尽、物是人非,独伫在新建的高楼间总显得有点垂暮迟年,就好像街头偶尔飘过的一袭旗袍,固然美丽却撑满了太多的沧桑,就好像一则只能写在日记里的心情,疼痛却只能选择隐蔽。
  
  ——《一个人的电影》
  
  比喻,一般都是为了形象生动地展示出描写对象的状态,而像《以后之前》里的这些句子,就跟钱钟书的比喻一样,里面充满了拟人、化物、通感、双关、隐喻等各种语言手段,尤其是作者的情绪深刻而又隐寓在里面,十分耐人寻味。
  
  崔晓琳的散文语言,就像平坦处的江河水流,看似平稳推移,但你可以深深地体会到,那平静水面的下面,潜藏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可以包容多少丰富的内涵,你完全可以体会到她语言的潜流。
  
  正是这种不动声色而深刻沉稳的语言叙述特色,崔晓琳的散文意境,也被自自然然营造出来。比如《煨一晚汤》:
  
  那就煨一碗汤吧。把所有沉浮的心事,连同不知所以的空白全放进去熬。干豇豆炖猪脚我一直都情有独钟,风干的干豇豆是需要极度的滋润才能唤醒沉睡的记忆,就像那些重情而保守的女子,要打开心扉,不可心急,需要慢慢地升温、静候,在水火交融中彼此懂得、渗透,最后方能携手同生或是共死。
  
  煨一碗汤,这种十分平常的生活意象,应该是很庸常的了,但经过崔晓琳的那平静似轻轻拨弄琴弦般的,从容不迫的叙述,煨汤竟成了一件具有诗意的过程。顺便指出,这其中又包含了钱钟书式的比喻,“风干的干豇豆是需要极度的滋润才能唤醒沉睡的记忆,就像那些重情而保守的女子,要打开心扉,不可心急,需要慢慢地升温、静候,在水火交融中彼此懂得、渗透,最后方能携手同生或是共死”。崔晓琳语言世界里的奇思妙想,配合她从容不迫的叙述,确是有些意味深长,耐读可品。
  
  《以后之前》的散文,多不写“大”题材,而写故乡,写身边事,但崔晓琳的散文有一个特点,她竭力把自己的题材,当成诗歌的意象,竭力在散文中营造一种意境。她成功了,这种散文的意境营造,一方面是通过她蓄而不发、精而不露的语言叙述达到的。另一方面却是通过她叙述中蕴含的感悟而达到的。
  
  一般我们说散文诗歌,表达的是作者诗人的情感,但对崔晓琳的散文,我们却用了“感悟”这个词。这是崔晓琳散文的另一大特色,她的散文叙述的,并非简单的情感,或是思想,而是包含着她对人生事物的某种感触和领悟。这种感悟,在她的语言叙述间,丝丝缕缕地透露出来,你读着读着,心里便跟着她的叙述泛起了涟漪,你觉得她的散文有意境,意境就在这样的阅读中形成。
  
  仍说到第一篇《老街》:
  
  从记事起,我家就一直住在这里,邻居们也多是从祖辈便开始在这里居住。二十多年来,老街逐渐老去却容颜未改,我家仍是两间木瓦房,隔壁八伯伯家门口的那块石头,被风雨打磨得棱角全无,却也未曾移动半步,甚至斜对门的陈伯娘二十多年来连发型也没有换过,永远都是挽个发髻,好像一切都没有因为时间的流动而改变,或者所有的变化都未留痕迹。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连脚步声也能分辨,我们就像亲人一样被这条街连在了一起。
  
  《以后之前》的散文大抵如此,看似一般的叙述,但字里行间,总透出一种行文者的感触和思索,妙处就是这些感触和思索都似乎是在不经意间流露,而非一般喜爱的抒发和议论,所以耐人寻味,就这样形成。
  
  又比如这一段文字:
  
  站在田埂上,看烟雨里的农田、包谷,以及稻田里带着斗笠牵着牛躬腰犁地的农夫,就像在看一部八十年代的台湾电影,时间是还未苏醒的慵懒,雨滴悬在半空,许久,才落下。而远山,像位还在梳妆的女人,犹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只肯露出那刚刚画好的一叶黛眉。置身这种场景,似乎更适合来听一曲山歌,背一遍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邂逅传奇》
  
  这种叙述加感悟的语言方式,的确很能催生出散文的意境来。
  
  崔晓琳的散文十分短小,在我接触过的散文里面,也算最短的那一波了。她的散文,多写个人的意趣,这些意趣由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的回忆构成,你可以说那是一些生活元素,她的叙述,就构成了生活元素流。在崔晓琳散文面前,你没有面对生活,而是感觉生活从你的身边缓缓流过好似活动的画面或场景,这也是崔晓琳散文意境形成的重要原因之一罢。
  
  作为现代社会,似乎崔晓琳这样的散文,是十分适合阅读的,短小,但绝不单薄,没有大题材,但绝不内容干瘪,不激情澎湃,但绝对足够打动人。
  
  最后,不能不说一说《以后之前》的目录分栏标题。以个人寡闻的见识,我觉得像《以后之前》的目录分栏标题这样,成为文集整体意境构成的一部分,尚属少见。看她的目录,便觉意趣盎然,意境已出,“旧念、琐语、碎思、情觉、别处”,看了这目录,便觉得大可把玩品味,没有想到这两个字的双音节词,不但包容量特别大,而且含蓄蕴藉,够你琢磨品味。
  
  总之,读了崔晓琳的散文《以后之前》,如果套用她目录标题的格式,以两个字来概括的话,就是:喜爱。
  
  喜爱这个词用来评价文学作品,似乎太简单,太无理论高度,但我要说,当得起“喜爱”这个词的文学作品,并不多。当得起“喜爱”这个词的文学作品,才是真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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